御风不到十里，血腥的味道已飘了过来。
　　我心一沉，难道，我们竟来迟了？
　　山岗上人头攒动，却寂静的没有一丝声音。单翼携起我，轻轻落在一颗树上，坐于树杈间，一切尽收眼底。
　　清冷的月辉将夜色映的亮如白昼，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山岗上的每一个人，和他们脸上丰富以极的表情。
　　那肃然立于人前，一脸阴霾，此刻眼中含悲带愤的，不正是原平么？！
　　原平，那个曾经被我视为至亲的人，那个险些害我丢掉性命的人。他老了，鬓角已经生出了白发，一条条皱纹仿佛刀刻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脸上。
　　仅仅一年的时间，他竟已老到如此地步？他怎么会老的这么快？是因为担忧？还是因为愧疚?
　　我望着他，我本该恨他的，可是此刻我竟是怎么也恨不起来。我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空落落的，只剩下无法言喻的酸涩。
　　依旧是一身玫红色的长裙，依旧美丽不可仿物。云夫人站在原平的身旁，还是那样风姿绰越，那样优雅动人。只是这优雅已变得很虚无，仿佛笼在湖面上的一层薄雾，风一吹，就会散掉。
　　我移开目光，心中的酸涩更浓了。
　　月绫，江穹，离璎珞，云飞，还有叶舞。我曾经想过，如若有一天，我再次见到这些人时，我会怎样？
　　我想了千百种可能，想的我头都痛了，想到最后，却都是同一种结果。遥遥相望，这段似有若无的距离，我不想走近，却也不能走远。
　　报仇？从来都不是我所愿。更何况，心中本没有恨，又何来的仇？
　　只是这样就好。
　　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自始至终却没有看到楚暮白和姜若翎。
　　姜若翎不在这里，尚可以理解，像他那样倨傲孤僻的人，是决不会在与己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的。
　　然而，楚暮白怎么也不在？他与原平的关系非同一般，秋燕的生死他不可能放任不管。山岗上只有云飞一人，他和紫玉究竟在哪里？还是，他们有别的计划？
　　“今夜，他是不会来的。”单翼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慌忙敛了目光，脸上止不住一阵燥热，口里却反问：“他？他是谁？”
　　单翼轻笑出声：“你不是一直在找他吗？”
　　暖暖的呼吸吹在耳后，又热又痒，我的脸颊瞬间已滚烫起来，悄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嗫嚅着说：“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单翼睇了我一眼，斜倚在树杆上，说：“他不来自然有他不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单翼挑了挑眉，慢慢道：“至于这个理由，还是由他亲自告诉你的好。”
　　我瞪着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单翼却不再看我，目光移到了远处。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便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那一抹小小的红影。仿佛跳跃在刀尖上的火焰，浑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唯有彻骨的寒，也许在下一个瞬间，就会熄灭。
　　秋燕，一个年仅八岁的女孩，此刻正被众多高手围困于岗下。
　　鲜血在她脚下蜿蜒如蛇，她披头散发站在血泊之中，我看不到她的脸，只隐约看到发隙间透出的目光，狂乱，暴戾，哪里还是一个纯真女孩的目光？
　　没有人敢冒然近前，时间似乎凝固了，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原平。原平迎风而立，动也不动，气势依然如山，只是山峰已开始松动。
　　“可曾看清她手中的那把刀？”单翼说。
　　我点头。
　　刀长两尺有余，寒光四射，刀尖拖在地上，犹有血珠滚落。这把刀竖起来，竟和秋燕的身高相差无几。
　　“这把刀由精钢打制，普通人能提起已是不易，她却能挥舞自如，那双臂膀该有多大的力气？”单翼叹息道。
　　我摇头，难以相信：“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气？”
　　单翼没有与我争辩，他无需与我争辩，事实就摆在眼前。然而，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
　　“人在特定的条件下，的确可以拿起比自身重几倍的东西。但是，这特定的条件，却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做到的。”我喃喃说。
　　单翼的目光里透出几分疑惑，说：“特定的条件？”
　　我迎上他的目光，思付着该如何向他解释，难道要告诉他，人的身体内蕴藏着不可估计的潜能，一旦潜能被激发，就会迸射出难以预料的效果？
　　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又如何向他解释？
　　“比如说你们练武的人，不是有一种灵丹妙药，服用之后可以提升内力。或许她也是服用了一种药物，才会在短时间内力量暴增，力大无穷。”我迟疑着说。
　　单翼端详着我，眼底慢慢掠过一丝惊讶，唇角上扬泛起朦胧笑意，他颔首说：“不无可能。”
　　在他那样的注视下，我不禁有些不自在，于是讪讪地笑了笑，说：“我只是胡乱猜的，你不要当真。”
　　单翼却摇头，缓缓说：“我若将她带至你的面前，你是否能查出她服用的是何种药物？”
　　我愕然，随即明白，说：“原来，先生早就怀疑她被人用了药？”
　　单翼望着我，笑容已淡的几乎透明，他轻声说：“究竟是药？还是毒？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看向那一抹小小的红影，心似被拉扯着痛了起来，我忍不住问：“你准备如何去救她？”
　　单翼没有回答，眼中又拢上那种懒洋洋的笑意，他说：“不急。我想看看，原平是不是真的能下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心颤了颤，我该出言阻止，但最终竟没有开口。也许在我的心里，并不是没有一丝怨愤。也许我也想知道，原平是否真的会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是否真的那么冷酷无情？
　　等待的过程总是很难熬，幸好我们没有等太久。
　　我看到原平握紧了江穹递上的紫藤弓，箭已在弦上，箭尖瞄准了秋燕弱小的身体，原平眼中的决绝震慑了我，那一刻，我的脸上绽放出如罂粟般魅惑凄冷的笑容，顷刻间这笑容又已被眼中飞溅的泪花淹没。
　　整个世界一片寂静，那冰冷的箭芒瞄准的似乎不是秋燕，而是我。
　　我并没有感觉到那股冻彻人心的寒冷和疼痛，因为我并不能确定那一箭是否射出。
　　山岗突然被白色的烟雾笼罩，什么也看不到，刺鼻的味道随风钻入喉中，眼泪鼻涕立刻便涌了出来，四肢很快已麻木，连意识也在渐渐模糊。
　　口里被塞进了一颗药丸，清凉爽口，馨香泌人，身体腾空而起，一双手臂紧紧环在我的腰上，单翼，我轻喃，无力地倚进他的怀中，隐约嗅到他身上如水般清朗的味道。
　　夜风吹在身上，我很快便清醒过来，回头，几乎已看不到那座被白烟笼罩的山岗。等到单翼停下来时，我们已回到了船上。
　　我望着他，说：“这就是你救人的办法。”
　　单翼倚回了榻上，慵懒的仿佛一只没有骨头的猫，眼角的余光扫过矮几上的酒壶，落在一旁的白玉杯上。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执起酒壶，在白玉杯中斟满了酒，递到他的手中。
　　单翼慢慢饮尽，这才开口：“这个办法难道不好？”
　　我瞪他一眼，说：“你如此做，倒是省去了不必要的争斗，但是你迷倒了所有的人，是否有欠妥当？”
　　单翼挑了挑眉，说：“我的目的只在救人。”
　　我怔住，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没有想到，他竟也是这样的人。还有楚暮白，姜若翎，原平和云夫人，他们岂非是同一类人？也许，他们原本就是同一类人。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声音里难掩苦涩。
　　“归去楼。”单翼说。
　　“归去楼？是什么地方？”我问。
　　“你的家。”
　　家？我忍不住笑，笑意很苦。这个字，好虚幻！
　　单翼说：“如果风势不减，一路顺畅，天亮时我们就可到家了。”
　　我在一旁坐下，抿了抿唇，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