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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苏一路絮絮地对我说着一些话。
　　她的话我偶尔在听。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默默地跟着她往前走。
　　今夜对紫苏来说也许分外重要罢！她的生命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转折，而其他时候，她都无忧地快意地生活着。
　　我不是这样。
　　我对暗夜是熟稔的。我常常在笼着月色的暗夜中游移，只是，有时候有目的而有时候没有。
　　我曾遇见过许多事。比如在黎明到来之前静默地注视着程枫。
　　我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那个我曾以为是挚爱的程枫。
　　最终他不是。
　　那么，这一次遇见的这些人，又有几个真的如我所想呢？紫苏，她果真就是心瑶吗？
　　心瑶总是戚戚然的。可紫苏不是。即使哭，也哭得快意。
　　紫苏是心瑶吗？
　　我想我的头又要开始痛了，可是月光突然变得清澈，在我脑际一片明媚。
　　我依然很清醒。
　　可有时候需要醉。
　　我从不曾认真地喝过酒。
　　没有人与我对饮。自酌，只是一场凄艳的表演。
　　了无生趣。
　　“连樱，你在听我说吗？”紫苏停下脚步，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连樱，我们真的应该去找傅岩吗？我和他，其实……只是普通同学而已。”紫苏顿了一顿，终于坦言。
　　我又点了点头。
　　傅岩有一点趣味。这是我想去见他的缘由。傅岩总有一种了然的冷静。其他人没有。
　　所以我想去找他。
　　紫苏应该也想见他。只是，紫苏不想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以前狼狈的都是张生。佛祖果然是喜欢捉弄人的！
　　我轻轻地笑了笑。
　　紫苏见我笑，以为我充满了信心，复又大步向前。
　　我紧紧地跟着她。
　　男生寝室我还没有去过。看来有些遥远。
　　男人和女人总是很遥远。
　　终于，紫苏在一座看起来非常破旧的房子面前停下脚步。我知道这叫作“楼房”。楼房的外壁挂满了长春藤。这是一种在我看来很感亲切的植物。此刻，它们原本墨绿的颜色显得有些暗。
　　“连樱，我们到了，但是进不去。”紫苏有些为难。
　　我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试试找看门的老大爷？”紫苏征询地看向我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我现在没办法给紫苏哪怕一点点提示。这里的一切，对我而言又是陌生。况且，我不能说话。
　　我还活在今天么？
　　他在哪里？
　　不行，不能再往下想了。我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必须清醒。
　　紫苏把东西放在我脚边，独自一人叩了叩传达室的门。
　　里面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了我来到这个尘世遇见的第一个人。
　　也是这般苍老。
　　“谁啊？”那声音又问，“这么晚回来！我说过多少次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同学，我看你是走错地方了。这里是男生楼。”老大爷打量着紫苏，就要关门。
　　紫苏伸手抵住了门。
　　“您帮个忙，我找傅岩。我有急事找他。麻烦您帮我叫他。”紫苏意料之外的冷静让我讶异。
　　老大爷依旧盯着紫苏。门并未合上。
　　“您帮个忙！”紫苏的声音笼上了一层哀哀的愁绪。
　　我站在原地不动。
　　“好吧！”老大爷放开了门把手，昏暗的灯光顿时照亮了传达室门前的一小片土地。
　　“你等一下。”老大爷披了件衣服，上楼去了。
　　我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紫苏冲我招了招手。
　　我提起紫苏放下的东西走过去。
　　“连樱，我们运气不错。这位老大爷是个细心的人。”紫苏朝楼梯口望了望，压低声音说，“他原本可以抓过话筒大叫的，可他却上楼去敲门……”紫苏的话没能说完，楼梯上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亮白色的光。
　　“紫苏？连樱？”
　　傅岩下来了。拿着一支明亮的手电。
　　那道光瞬间让我有一点眩晕。
　　“傅岩……”紫苏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都凌晨一点了，你们这是怎么了？”傅岩瞪大了眼睛。
　　“你们都进屋说话吧！”老大爷指了指传达室。
　　“好！”傅岩立刻答应道。
　　我们跟着老大爷进了传达室。
　　这是一件非常拥挤的小屋子。有一张矮矮的钢丝床，还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散乱地堆着一些本子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个显眼的话筒。
　　我和紫苏在床上坐下。老大爷坐在木桌面前的椅子上。傅岩在我们面前站着。
　　现在需要给他一个解释。当着另一个陌生人的面。
　　紫苏望了望我。
　　我依旧不说话。方才傅岩说现在是凌晨一点，那么，我又可以说三句话了。
　　但我想让紫苏先说。我说话的机会很有限。
　　紫苏见我不说话，只好回答傅岩的问题。她的脸微微有些红。
　　“是这样。我们跟如意吵翻了，直接离开了寝室，想去外面找房子住。但现在是半夜，实在无处可去，所以——”紫苏实在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
　　“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学中学生离家出走？”傅岩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直直地盯向了我，“连樱？”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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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樱！”傅岩死死地盯住了我，我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
　　“连樱，如果只是紫苏这么做，那我理解，可是你——连樱，你不是一向以冷静自制闻名的吗？怎么也跟她一样激动？我简直——简直不敢相信！”傅岩脸色煞白，紧张得有点语无伦次。
　　连樱冷静自制？我愣了一愣。片刻，忽又醒悟，他说的是连樱，而不是我。
　　连樱冷静自制……连樱……冷静自制？
　　我的头又开始痛了。
　　“还有你，紫苏！你以为你多大年纪了啊？你以为你可以说走就走想走就走？你到底要我为你担心到什么时候？！”傅岩的唇角开始哆嗦。
　　紫苏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傅岩，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我为你担心到什么时候？！”傅岩忽地提高了声音。
　　紫苏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们都疯了！
　　“同学，同学，你们都冷静一点！”看门的老大爷忍不住了，“你们小声一点行不行？看在我的面子上！现在是半夜，你们在这里吵，想成为明天的校报头条吗？”老大爷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校报头条？校报？连樱以前曾经和傅岩一起共事过……
　　头痛欲裂。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傅岩很快冷静下来，一迭声地道歉，转头看向我和紫苏，“你们两个，现在跟我上楼！今天晚上哪儿也不许去！”声音是不容质疑的笃定。
　　我点了点头。浑身绵软，我想我是没有气力去别的地方了。紫苏看了我一眼，急忙过来挽住我的手臂。
　　“有话好好说！”老大爷送我们出门，心有余悸地嘱咐了一句。
　　天上没有月亮。阴云密布。
　　我突然一阵心悸。
　　傅岩径自走在前面。楼道里空无一人。
　　“进去吧！”傅岩指了指四楼唯一亮着灯的寝室。
　　紫苏有些犹豫。
　　“进去吧！”我有气无力地说。这时候还有什么好羞赧的呢？我蓦地忆起，心瑶以前也是这么对张生的。
　　往事像雾气一样笼上来，我浑身发冷。
　　“连樱你没事吧？”紫苏见我不住地发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挣扎着摇了摇头。
　　“紫苏，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你大可不必如此顾忌！他们都回去了。”傅岩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空荡荡的寝室。
　　那一夜也是三个人。不，还有程枫。
　　我一直以为程枫便是他，那么他现在在哪里？
　　冷汗慢慢地沁出来，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连樱她，难道是想对我说些什么？抑或，连樱的躯体想警告我什么吗？
　　我不能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
　　“傅岩，我知道我任性，但我想你应该理解！”紫苏的声音突然严肃得可怕。
　　“你说下去。”傅岩冷漠地命令着。
　　“傅岩我想你知道，如果不是如意，连樱她绝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紫苏不可遏制地大叫起来。
　　“你冷静一点！”傅岩急忙站起，飞快地扣住了紫苏的肩。
　　“你叫我怎么冷静？”紫苏眼角闪烁着泪光。
　　连樱……如意……为什么只觉得混乱？
　　“傅岩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如意，他根本就不会死！”紫苏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谁？”傅岩突然打了个寒颤，“难道你是说他？”
　　“那么，你以为还有谁？”紫苏的声音压抑得可怕，“连樱等了那么久，满以为他能发掘成功活着回来，可是如意她，她……”
　　“如意她怎么了？”我突然站起来。
　　重重地摔倒在地。
　　就快知道答案了。可是我为什么如此无力？
　　我真的能承受那个答案吗？
　　我可以吗？
　　彻骨的寒意把我包裹得密不透风，我不停地发抖。
　　“连樱！”紫苏扑过来，跪倒在我身边，“连樱我对不起你！如果我没有把他给你写的信给如意看，就不会……”
　　“就不会怎么样？”气若游丝。
　　“她就不会知道该怎么害你！”紫苏号啕大哭。
　　“后来呢？”我挣扎着问。
　　“如意知道你爱的是他，可为了报复你——你知道，她一直恨你，因为夏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始终是你，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有用。所以——”紫苏紧咬着嘴唇。
　　“所以怎么样？”我今天已经说了五句话。可是我为什么不想停止？
　　我会得到惩罚的吧？我违背了佛喻啊，不是吗？
　　“她要让你一辈子伤心！连樱，你相信了吧？你别再骗自己了，他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活着回来了！”紫苏紧紧地抱住我，身体如我一般冰冷。
　　“不！”我大叫一声，头重重地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吗？紫苏，还有傅岩，他们……
　　“他们抱着连樱冰冷的躯体。”一个柔和的女声。
　　“连樱死了？”我模糊地问着。
　　“连樱早就死了。你现在，明白了吧？”那声音，竟包藏着久违的温暖。
　　“我……”我，应该明白些什么？
　　“你现在，明白了吧？”她柔声问着。
　　我睁开眼睛。
　　氤氲的雾气。
　　“你该明白了吧？”仙子温柔地对我笑着。
　　这是广陵宫。
　　我竟回到了这里。
　　“仙子——”我的眼眶有些热。
　　仙子微笑着。一如往昔。
　　过往的一切如光影般飘忽不定。我用力追逐，却发现，他们，不过是些迷离的幻影。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