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去参观兵马俑？”出医院大门后，秦霄见她低头看表，离闭馆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是啊，顺利的话，今晚坐火车回北京。”周眉不想再住一晚，此刻她分外思念家中那张席梦思。

　　“用不用我开车送你去？”他不过随口一问，鉴于上次经验，她巴不得和他分道扬镳，绝对该找个理由拒绝。

　　谁知周眉马上回答：“太好了。”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位于骊山北麓，距秦始皇陵1.5里东，如果坐旅游专线车，即使今天下午赶到，参观时间也很紧。

　　秦霄后悔，觉得她脾气实在无法捉摸，时而拒人千里之外，时而熟稔地毫不客气。他早就参观过兵马俑，并不想去第二趟，然而看在她刚才一番精彩“表演”，并已拉开车门坐下，一本正经系好安全带的份上，决定帮她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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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里放的是英文歌曲，她听不懂歌词，一会就被旋律催眠，昏昏睡去。秦霄对路线本来不熟，又时不时接听手机，上高速后不小心拐错方向，只好先不叫醒她，继续往前开。许久他才终于碰到一个出口下高速路，开到辅路时发现已迷路。

　　“到哪了？”感觉车速减慢，她迷迷登登醒来，只见周围都是庄稼地，根本不见博物馆的踪影。

　　秦霄语气中充满歉意：“今天恐怕不能参观了。”他曾停车向当地人问路，但他们浓重的口音听不懂；车里只有一张市内地图，一路上多荒郊野岭，连卖地图的小店都没有。他开车兜了一个大圈，总算找到原先拐错的地方，但已不可能在闭馆前到达兵马俑博物馆，所以索性开回市区。

　　“开什么玩笑？开了两个多小时还不到？”看过手表，如果不是车顶高度有限，周眉早跳起来，“我们又不是出来兜风？你会不会开车？”

　　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态度恶劣，秦霄很不高兴，猛打方向盘，调头后突然提高车速，把她吓一跳。眼见指针直上150，她开始头晕：“你超速了……”

　　“说话分神，不想出车祸就最好闭嘴！”同时他把音乐声音调大，直到听不见她的声音为止。

　　其实周眉已闭嘴，车窗外景物一一飞逝而过，所有同向车辆都远远被抛到后面，她脸色苍白，指尖冰凉，方知坐车远不如飞机安全，至少飞行员不会赌气，拿生命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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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停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周眉依然闭着眼，身体因紧张而僵硬。秦霄迅速下车绕到她这一侧，替她打开车门：“还发什么愣？赶紧去买票，一刻钟后闭馆。”

　　她睁眼，不可思议看着他：连买票带进场，估计顶多只有五分钟参观时间，简直太荒唐。面对举世闻名的兵马俑，她竟只有看一眼的工夫？听说三个兵马俑坑占地2万平方米，就算围着场馆跑一圈也不止5分钟吧？而展馆内有上千件陶俑陶马，克林顿总统这样忙的大人物参观时也花了三个多小时，可见展品珍贵、丰富。事已至此，她一跳下车，跑着去买票，匆匆忙忙冲进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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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观后有什么感受？”他一边开车一边问，非常好奇。周眉出来的很快，前后不超过十五分钟，他们已开车往回走，一路上她一直保持沉默。

　　当时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那突然迎面映入眼帘的军阵，气吞山河之势，排山倒海似压来，令她心跳加速，呼吸紧迫，再也挪不动脚步。一瞬间时光倒退几千年，整齐的阵容，威武的将士，雄健的骏马，寒光闪闪的兵器，似乎都能听见他们呐喊震天，马鸣嘶嘶，军鼓声声，活生生展现秦帝国的强大与辉煌。一个二千多年前的帝国，怎么能有这样壮观雄伟的军队？她一动不动伫立在台阶上，面对三千多个与真人真马一般大小的秦兵马俑，不是兴奋，而是震惊，甚至有些不安。仅仅五分钟，竟有几个世纪般那样漫长的感觉，直到闭馆的广播打断她的沉思，才象从梦中惊醒一样，又匆匆逃离展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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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秦霄转头看见她脸色不好，以为还为参观时间生气，“以后总有机会再来西安。几点的火车？”

　　周眉轻轻闭上眼睛，叹口气：“我不会再来了。”她没时间看任何一个秦俑的微观细节，但军阵已足够震撼。那是中华民族历史上战争最频繁的一个时期，从天子征伐到春秋五霸，从战国七雄到秦王扫六合，数百个诸侯国互相撕杀几百年，才终于为秦统一。不知有多少战死的冤魂，鲜血流成河，白骨堆成山，可还有比那更残酷的历史时期？眼前这支全副武装的地下军团，据说模仿秦国将士真人塑造。人们崇拜什么呢？为他们替秦王杀过多少六国之人？为秦国打下多少六国的疆土？还是为站在将台上，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傲视天下？参观过这么多的战国古墓，她从没有过这样古怪的感觉，仿佛触动一段遥远而痛苦的回忆，急于避开。

　　不想听英文歌曲，她抢先打开收音机，正是音乐台的点歌节目，主持人娓娓讲道：一个年轻男孩为他的女朋友点下面这首歌，因为几天前吵架，女友负气提出分手，他点歌希望挽回这段感情……周眉估计歌词一定是表明爱的心意，谁知歌声悠悠响起：“焚身以火/让火烧熔我/燃烧我心/喷出爱的颂歌/奋不顾身/投进爱的红火/我不愿意/让黄土地埋了我/让我写下诗/让千生都知道有个我/让万世都知道有个你/共享福祸/焚心以火/烫上爱的深烙/燃烧的心/黄土地埋不了我”越听越熟悉，他点的竟是叶倩文的《焚心以火》！如此悲怆的歌声，哀挽的歌词，她笃定此人没什么希望了——分明一番生死离别的告白，还能有挽回余地？

　　犹记得那是电影《秦俑》的主题歌，电影改编于香港作家李碧华的小说，里面把兵马俑解释为士兵误吃长生不老药，后来在他们身上涂满黄泥，制成陶俑。当然，小说主题可不是讲如何制造兵马俑，而是叙述一去仙山求药的童女与秦国将军的生死恋情。秦国将军因长生不老药一直活到现代，可恋人投胎转世两次，早不记得他。最可悲的是一个人爱恋刻骨铭心，而另一人早忘的一干二净。爱情之所以让人痛苦，大概正因为一方放得下，另一方放不下。否则两人都忘记对方，还有什么痛苦可言？如果真有前生，也最好忘记，否则和那影片中的秦国将军一样，生生世世铭记那触不到的爱恋，比死亡更可怕。

　　她不是影评家，却以为《秦俑》是张艺谋最好的古装电影之一，比后来获什么奖的《英雄》、《十面埋伏》感人得多。至少前一部让她哭地淅沥哗啦，而后两部非但没落泪，反而看的犯困。

　　突然想起连歌曲都是秦俑！周眉觉得不舒服，伸手关掉收音机。就在同一刻，车子熄了火。

　　“和我……没关系吧？”她吓一跳，以为熄火和收音机有关。

　　秦霄的眼神象看怪物似的，她自从参观展馆后就心神不宁，油表上分明显示没有汽油，她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什么？几时听过收音机故障会导致熄火？若不是习惯常有怪异言论，他会以为遇上发明汽车前的古人了。

　　“没油了。”他下车去拿后备箱的油桶，今天走了不少冤枉路，多耗一倍的油。然而一打开后备箱，顿时愣住——油桶是空的。

　　周眉也下来，不可思议看着他，责问：“明知油不够用，还跑长途？”

　　秦霄明明记得让人加满油桶，显然他们忘记了，生气地把后备箱“砰”的一关。遇上她，果然不是一般倒霉。

　　周眉也想到这一点，而且说出来：“据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磁场，如果两个人的磁场犯冲，就会产生麻烦。我看，我们应该一起去做测试……”

　　“不用了，你现在就可以走。”他马上提建议。只要离远点不就行了？他才不做测试。

　　“你……”周眉气坏，周围荒郊野岭，她往哪去？何况天都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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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霄拿着油桶，准备到附近碰碰运气。无论磁场多么犯冲，周眉都决定跟他一起去。本来他建议她留在车上，但她还没那么大胆量，从来怕黑，不敢一个人走夜路，更不用说独自被关在荒郊野外的车里。

　　已到点灯时分，走了不远，隐约看到一灯光较密集处，他们满怀希望，一直走去。不久到达一小村镇，因是吃饭时间，路上看不到行人。一般农户家里是不会有汽油，秦霄只希望能找到一辆机动车。

　　然而转遍大半村落，不见一辆车，周眉饿地走不动，叫住他说：“先找地方吃饭行不行？”

　　“回城里再吃吧。”他怕这里不卫生，而且吃不惯当地风味。

　　“我闻到羊肉泡馍的味道，好香。”周眉突然停步，一副馋样不加掩饰，然后循味拐进一家敞着大门的农户院中。秦霄叹口气，也只好进去。

　　说明情况后，主人家很热情友好，并以当地美食招待，那种厚道淳朴的民风，很让他们感动。待要付餐费，主人说什么都不收，最后周眉只好把钱偷偷塞到了床炕缝里。

　　“附近有没有加油站？”秦霄更关注汽车，不象周眉只顾着吃。

　　“加油站？很远啊。”主人陕西口音很重，他半天才听明白，“不过村西有个厂子，里面有卡车，有汽油。”

　　这个好消息让他们为之振奋，赶紧吃完饭，沿主人所说方向赶过去。

　　果然村西有一大院，挂着“某某村工艺品制造厂”的牌子，估计是乡镇企业。生产什么工艺品呢？

　　然而一进厂院，周眉结结巴巴说：“兵……兵……马俑？”眼前是两排敞开的大棚，昏黄的灯光，下面立着一排排兵马俑，和今天参观的一模一样。难道国宝被盗？

　　“那是工艺品。”秦霄对她吃惊模样好笑，还历史系研究生？不少旅游商店都出售这样的仿制兵马俑，有大有小，大的与真品一样，小的只有手掌般大小。因为秦始皇兵马俑的出土吸引大量中外游客，附近农民多以旅游业为副业，所谓靠山吃山，一点都不含糊。看来这家工艺品厂专门生产仿真品秦俑，做的十分逼真，种类也很齐全。

　　他向传达室走去。周眉仍愣在原地，今天怎么了？越想逃避越逃不开，非叫她有机会了解秦俑如何制作不可？厂子规模不小，秦俑排列整齐，将士、战马、军车……俨然一个军阵。幸好下午参观后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她没压迫感。

　　一会儿秦霄与一个人从传达室出来，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是乡长，也是厂长，今天值班。想想有时候他们的运气也不算太背，要是换个做不得主的厂员，又是一番周折。

　　灌汽油时，他们攀谈起来。秦霄以商业头脑，自然而然问：“厂子规模不小，效益怎么样？”

　　“不太好啊。”厂长普通话说的不错，“我们只生产仿制真品，工艺费时，价位高，不好卖。”

　　“而且体积大，不易搬运，这很影响销路。”秦霄立时道，“来这里旅游的客人一般不会考虑买一人多高的仿真品，真正的收藏家又不收藏赝品。高不成低不就，实在可惜。”

　　“不如运到海外去卖，老外好骗。”这时候他还不忘帮厂长分析市场，周眉也胡乱插嘴。听说中国工艺品到国外后，因具有东方神秘感，价位奇高也能卖动。秦俑是国宝级文物，在建国后挖掘出土，目前没有流落民间和海外，外国人要参观只能亲到西安，而审批麻烦，真品在国外展览机会少之又少……她又突发奇想，如果把这些仿真品组成完整的军阵，用集装箱海运到国外，先展览一番，光展览费就足以赚回运输费，且展览无形中起到广告作用，再委托一个好的国际拍卖行进行拍卖，说不定赝品也能卖出天价。如此气势磅礴的军阵，还不把老外都震了？就冲这一点，秦始皇也称得上千古一帝，财产都留到二千年后，光仿真工艺品就赚出多少外汇？更不用说独一无二的真品，多少外国人专程赶到西安来看上一眼？目前世界上几个大国中，哪国还能挖的出这样的军阵？ 垄断就是利润，她越想越兴奋，竟有些可惜自己没学金融或商业管理之类的专业。

　　“还挺有创意！”秦霄语气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一个“骗”字，正是中国人千年来的经商之道，在国外商学院他接受的根本理念却是“诚信”。在国内经商氛围与在国外截然不同，他已渐渐习惯在酒宴上谈项目，而不是谈判桌，尤其是与政府官员的项目谈判；集团招聘时凡是外事公关职位，通常考虑应聘人员的综合素质外还要看他会不会喝酒。对此秦霄无法理解，是把人灌醉更好骗签合同，还是把人灌醉后易吐真言，不容易上当受骗？在国内经商，招待费显然是一笔不小支出，其中酒水费又占得最重。资金就是这样吃吃喝喝浪费掉，还不如捐给考古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