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的光辉洒满跳跃海面，闪烁奇异的色彩。一艘白色游艇慢慢停靠到莱斯特岛北面码头，发动机声惊飞了附近的海鸥，它们展翅飞上云霄，在海面上盘旋。

　　这座小岛距离爱尔兰南海岸线约125英里，面积近450英亩，和附近几座私人岛屿比，面积不是最大，但却是环境最舒适、风景也最迷人的一座小岛。

　　游艇上的年轻人将缆绳抛向来码头迎接的船工，回船舱拿了自己的文件包，一跃上岸。

　　码头离位于岛屿中心的住宅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他径直向不远处的车库走去。

　　一辆墨绿色越野车突然从拐角处直冲过来，急刹车停在车库前，发出刺耳的尖锐声音，车上的人直冲他招手："上车吧，老弟！"

　　"你没回伦敦？"年轻人正是秦霄，他惊讶转头。越野车上的司机是他的哥哥秦霁，其实他们是孪生兄弟，可惜秦霁比他早出生三分钟，只能按出生时间来长幼排序。虽然平时秦霁很喜欢管叫他老弟，但他却不喜欢叫秦霁大哥，除非外人在场。

　　"我下午就走……" 秦霁笑着打开车门，让弟弟上车，"幸好老弟你回来的及时，否则就赶不上赛事了。"不等秦霄坐稳，他一踩离合，车子冲了出去。

　　"赛事？"秦霄突然生气，"这次让我大老远赶回来，到底是谁的意思？"

　　"别生气，别生气。"前面一个急转弯，秦霁猛打方向盘，"这次比赛对我来说很重要，但他老人家身体……虽然有家庭医生，但还是不放心。你整天在外面忙，就趁这个机会多陪他老人家聊聊天，下下棋……他的病是因为工作劳累过度，聊天下棋，是很好的治疗方法……"他一边开车，一边以医生的口吻，仔细叮嘱弟弟。

　　"秦医生，既然有最好治疗方法，为什么你不多陪他老人家？"下一个转弯过后就到达住宅，秦霄抓紧时间说，"比赛什么时候结束？"

　　"这次是沙漠越野赛，去非洲转转，少说半个月！" 秦霁选择医学专业，但他并不是性格沉稳严谨的人，最大的业余爱好是参加各种越野比赛，当然，这一切始终瞒他们的父亲秦傲云， "半个月后我一定回来替你，拜托了。" 秦霄苦笑，一直不解以兄长的性格为何会选择学医，他要么应该是赛车手，要么应该是探险家，因为凡是最危险的运动，秦霁都喜欢。

　　"好吧，半个月后必须回来。"岛上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平时冷冷清清，所有的渡假地里，秦霄最不喜欢这里，一想到要在这座孤岛上待上半个月，心情很不好。

　　平时二十几分的车程只用不到十分钟，车子便停在一座古朴的三层住宅前，这一次秦霁刹车平稳许多，没发出任何刺耳声音。因为住宅的顶层有一个大露台，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周围的水面和岛屿，以及住宅周围的情形。

　　"这时候他老人家应该在露台上，正好赶上一起用早餐呢！"等弟弟刚一下车，兄长便甩下这句话，掉转车头，向东而去。他早已经把行李装好。岛屿东面有小型飞机场，其心情急迫，打算坐直升机走了。

　　秦霄抬头，只见父亲的身影已然在露台上出现，轻轻挥了一下手，显然叫他径直上去。

　　……

　　露台上已摆上了丰盛的早餐。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秦傲云见到儿子回来很高兴，不过语气平平淡淡。

　　"是啊，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晴朗的天气了。" 秦霄不是经常回英伦，这种英式开场白已有些不习惯。

　　"工作还顺利吧？"

　　"还好。"

　　"交代办的事情，都办的怎么样？"

　　"考古资金已全部到位，现在进展顺利……大伯父那边，我也亲自探视过，在国内做了手术，还要观察一阵……"

　　"为什么他不肯出国治疗？"秦傲云问。国外治疗水平更高，他想帮堂兄找一家最好的医院和最好的大夫，并支付高昂的医疗费，却被拒绝。

　　"大伯父性格很执拗，他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还说人终归一死，他只希望在故乡的土地上终老，如果到了国外，万一……反正我怎么劝他也不听。"传统的乡土观念，在老人的身上根深蒂固。

　　秦傲云沉默了一阵儿，又问："那研讨会，去了没有？"

　　"去了。"秦霄违心回答。

　　"相关资料带回来了？有没有竞买到有价值的文物？"

　　秦霄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吃的最不舒服的早餐，半天才说："资料带来了，就放在二楼的书房，您吃过早饭再看也不迟。"想了想，"我不大懂文物，请了个专家一起去。竞拍的时候，她说都是赝品，所以没敢买。"

　　"是吗？还请专家了？"但那是国家级的研讨会，怎会全是赝品？秦傲云当然有所怀疑，"是古董方面的专家？叫什么名字？"国内外知名鉴定专家他几乎都认识。

　　"其实您也知道这个人……就是周教授和林教授的女儿。"秦霄第一次当着父亲信口胡说，心里很不自在，幸好表情还算平静。

　　"你说的是眉眉？她还是个小丫头吧？"虽没见过本人，但秦傲云和故友聊天时知道周眉的年纪，笑着说，"古董鉴定需要的是经验和阅历，她年纪太小，经验不够的。"

　　"也不算小了，她正读研究生，有二十多岁吧？"秦霄辩解。不过回想周眉平时只爱穿休闲装，如果穿卡通图案的话，确实像个高中生。

　　"时间过的真快啊，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秦傲云突然感慨，"一会儿吃完早餐，你也到书房来，我要给你看几件东西……上星期，伦敦皇家拍卖行刚刚拍卖了一些珍品。"说完，老人放下餐巾缓缓起身，秦霄还没有吃完，但也起身跟他下了楼。下楼的时候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名为书房，其实并没有一排排的书柜，而是一间展室。这里陈列着多年来收集的大部分古董，内容丰富，堪比一个小型博物馆。秦傲云虽以古董起家，但自从事业稳定后，收集到古董再不肯变现出手，其中一些绝世的珍品，价值无法估量。

　　这间展室秦霄已来过多次，他并不热衷收集古董，因此研究不多。

　　但他一眼认出了新添的收集品，不是因为它们摆在书房的最中间，而是其中一副青玉面具最为显眼，它轮廓清晰，雕刻精致，一如历代埃及法老所带的金面具，按照真人的脸形磨制。而青玉是硬玉，磨制难度比金属困难太多。

　　"是不是非常震撼？"秦傲云目光集中于面具之上，千年的岁月并没有使它失去庄严，略略发暗的青绿光泽，透着神秘，"它有至少二千年的历史！"

　　"是。"除了这个字，秦霄无话可说。他想起那把折断的簪子，面具的精美，不在簪子之下，对玉器的磨制，古人到底有多高超的技艺？周眉却一口咬定是赝品，也许她才是信口雌黄？

　　"它的来历，十分蹊跷。"秦傲云拿起书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秦霄从北京带回的研讨会报告。

　　"有什么特殊来历？"见他拿起报告，秦霄赶紧追问。

　　"这件文物，从没在任何一家拍卖行出现过，也没有在任何一家博物馆展出过；保留价非常高，委托人的身份，拍卖行严格保密，而拍卖时，却公开声明不保证瑕疵，也不做任何解释。"秦傲云答道，暂时放下手中的资料。

　　"难道是赃物？"秦霄马上自我否定，"如果私藏的珍贵文物被盗，主人一定会报警，那家拍卖行信誉极好，不会自损招牌。"

　　"是啊。"秦傲云望着面具，竟不由出神，"我把照片传给国内几位专家，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秦霄笑了笑："无论如何，肯定物有所值。"他不问最后竟价是多少，但能让他父亲为之出神的古董，价值至少可以再买座私人岛屿了吧？

　　"他们一致认为，这很可能是金缕玉衣的一部分，或者说，其中最重要的部分。"

　　"金缕玉衣？那是汉代盛行的……"汉代的皇帝、各地封王殡葬时，流行为死者穿戴金丝穿成的玉片衣服，脸部以玉制面具遮盖。古人认为这样就可以保持尸体不腐。

　　"不仅是汉代，汉承秦制，秦代已有金缕玉衣之说了。"秦傲云纠正儿子的观点。

　　"这么说，这玉面具是秦朝的文物？"

　　"也许更早些，不是秦朝，而是秦国……春秋时期……"秦傲云目光从面具上移开，转向旁边另一个文物，"你看到这个石磬了？据说这是同一批出土的文物。"

　　石磬上有两排刻字，秦霄当然看不懂，但他知道文字往往更能揭开更多的谜底。果然秦傲云说："石磬上有十六个字，记载的居然是周王的一次奖赏--受赏的是秦国的君主秦景公，他大概于公元前537年病死。"秦景公为秦国的第十三位国君，秦穆公的四世孙，他在位四十年，国力强盛。

　　秦霄问："只有十六个字，就能推断出主人？"古文字与现在的汉字差异极大。

　　"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秦公大墓？因为殉葬者有186人之多，当时有人推测是秦穆公之墓。不过现在所有文物已全部出土，其中发现了刻字一模一样的石磬，经过初步鉴定，与这个石磬是同一组乐器……两组刻字都在叙述同一件事。"据他推断，这组石磬是天子赏赐给秦公的，上面记载着赏赐的缘由。三十二个字，所表达的信息量更多。

　　"这么说，金缕玉衣的起始，可以往前追溯几百年了？"秦霄惊叹。

　　"还不完全确定。两千多年来不断有人盗墓，这个大墓竟有247个盗洞，其中20多个深入穴地，墓主的棺木、尸骨都被损坏。就算真有金缕玉衣，恐怕也被拆成碎片，一片一片被卖掉了。"秦傲云叹了口气。考古人员没有找到任何玉片，他们只能凭石磬与面具同时出土的关联，进行推测。

　　"其实又何止金缕玉衣？这次秦公大墓所用制式，竟是黄肠题凑的规制，目前国内已发掘的古墓中，再没有比这个时间最早，等级最高的了。"消息刚传来没几天，因此秦傲云说起来的时候，语气仍有些激动。

　　"哦？"秦霄努力回想有关黄肠题凑的概念，只记得那是一种葬具形式，象堆积木一样把木条堆起来，呈方形，围住棺木，似乎没什么特别。

　　"要知道，黄肠题凑是天子才能享有的制式，当时秦景公只是诸侯而已，尚未称王……依我看，秦人入主中原，统一天下的野心，也可往前追溯几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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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父亲下过棋，用过午餐，散了一会儿步，老人依医嘱按时午睡去了。
秦霄无所事事，一人下山，沿着蜿蜒的海岸散步，天气晴朗，他心情也很好。因为私人岛屿，人迹稀少，十分清静。
正当他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不远海滩上隐隐传来嬉笑的声音。他循声走去，在即将到达海边别墅时，终于见到七八个年轻人正在玩沙滩排球，其中女孩子们都身穿鲜艳的比基尼，男的则穿花色沙滩裤，如公共海滩的游客一样，大声嬉笑打闹。
他们打的正热火朝天，谁也没注意秦霄在远处观看。直到一男孩和一穿红色比基尼的女孩为接球不小心摔倒在地，互相嬉闹，举止过于亲密时，秦霄才忍不住上去喝止：“楚芸，你给我过来！”
所有人这才发现他，停止打闹。秦霄见地上的两个人虽然站起来，但仍牵着手，又喝斥：“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阿芸，那是谁啊？你男朋友？”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问穿红色泳衣的女孩，有人吹起口哨。
楚芸调皮地吐舌头：“完了，我们老板怎么也来了？”不过她并不害怕，不慌不忙转身去拿躺椅上一条长巾披着，向表哥兼顶头上司跑去报到。
秦霄当然很恼火：“你不是请假去欧洲旅游？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带来一群狐朋狗友？
楚芸笑着反问：“难道这里不是欧洲？”她见对方脸色不善，收起笑容，“你们不是老嫌我瞎花钱吗？现在我到这里度假，不住酒店，多节俭啊！”她身后正是一座海边别墅，比山顶主宅小些，但也极为舒适，房间可住十来个人。而且风景很好，每间房都面对海景。一日三餐有人从主宅送来，同时清理房间，送洗衣物，比住五星级宾馆还惬意。
秦霄又好笑又生气，表妹肯定没想到他会到这来。再看她身后那群人仍在起哄，他皱眉：“都是什么人？随便往岛上带？明天离开这……”
“姑父都同意了，你凭什么赶我们？”楚芸耍脾气，“我去告诉姑父！”
秦霄瞪她一眼：“你穿这身去？他最看不得这些，马上就打电话给你妈，关你几个月。”
“我才不怕！”话虽如此，楚芸可不敢恶人先告状了，甜甜道，“表哥，他们都是我上大学时的同学……我介绍给你认识？”
“不用了。”秦霄一口回绝，表妹所谓的大学，不过是法国一间私立贵族学校，有钱就能被录取。学生都是不爱读书的富家子弟。而楚芸连这样的学校都肆业，到他公司挂名当个秘书，却三天两头请假去玩。
“认识一下吧！”楚芸见他看不起的样子，忙吹嘘，“别小看我的朋友，有一个是世界名模，漂亮吧？”她回头指向其中个子最高，身材最好的女孩，“那看起来文静些的是个画家，画画可好了，在巴黎很有名气。”她又指向另外一个，“旁边那短发女孩，拿国际大奖的赛车手呢！厉害吧？”
赛车？那是昂贵又危险的极速运动，极不适合女孩。因此秦霄倒是多看了两眼短发女孩，如果秦霁在的话，他们应该很有共同话题了。只听楚芸又说：“男的就不介绍给你了。”
秦霄忍不住笑了：“为什么？”表妹从小精灵古怪的，常常语出惊人。
果然她一本正经说：“反正你也不会感兴趣，我何必多费口舌？”
“胡说八道！”秦霄早猜她没好话，郑重警告，“再让我看见你和那些男孩胡闹，就赶你们出岛！去换身象样的衣服！以后不许穿这种！”其实他倒无所谓，但想到父亲如果偶尔散步到这里撞见这群风气开放的年轻男女，非气出病不可。
楚芸一愣，随即撅嘴：“你怎么老气横秋的！比姑父和我妈思想还陈旧，古董一样！”但毕竟是他的“领地”，她可不想被赶出去，让朋友们笑话。于是转身向别墅走去。那些年轻人都跟上去问长问短，转眼沙滩上安静了。
秦霄弯腰拣起被他们忘拿走的沙滩排球，也向别墅走去。说实话，他对那几个年轻男孩的身份更感兴趣，虽然在北京时早见惯了表妹走马灯似的换男友，但毕竟她现在在自己家里，如果出事，舅妈一定会责怪自己照顾不周，让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吃亏。就算他管不了，至少也要查清楚，及时舅妈通报。最好她一生气，把楚芸接回家严加看管，他就可以不用这个有名无实的秘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