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塞曲》 · 随枫乱舞 · 第一卷第四章、云在青天月在心－－１、憾事

　　雨还在下着，一滴一滴地从琉璃的瓦当上滴落在殿前的石阶上，天色暗沉如浓墨，看不到雨滴落在阶前细小的水花，那水滴的声音却是真切的，一下一下在静谧的大殿里听的清晰。白天喧闹的大殿现在空无一人，显得十分的落寞空旷。一阵风来，吹的殿檐上的铜铃在雨中一阵无序的乱响，也吹的殿中的纱幔卷起浮尘纷纷飞舞，簌簌有声。
　　刘彻一人独坐在大殿之上，隐匿在一片黑暗之中。他此时的神情却是疲惫落寞的，浓眉深锁，目光浑浊，眼中一片苍茫，显出了老态，与大殿之上威严如神邸的君王判若两人，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叱诧风云的帝王而只是个孤独虚弱的老人。
　　白天的那副画像不知为何一直在他心中盘旋，挥之不去。当时张得福一语，他已经想起画中人是何人了，怪不得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倒有六七分象她的母亲。
　　楚君，那日知道楚君死了正是黄昏，他还在含元殿批阅奏章，江都守将江充八百里加急送到，送信人将书信送上就昏死过去，他打开书信，赫然映入眼帘的竟是：江都王欲反，事发，王与王妃皆自杀，众子诛，唯余女公子细君并幼子。
　　愤怒与伤怀一起袭来，差点打翻了灯烛，这么多天了，江都一事他只字不提，群臣也不敢问。他不是不提，是万不想提。
　　楚君居然死了，可是，相识之时，似在昨日。
　　犹记得初初相见，他少年轻狂，信马由缰；她巧笑嫣然，白衣胜雪。
　　那一夜正是上元灯节，长安城的灯火绵延数里，烟花流连，那般的繁华似锦热闹纷繁，竟抵不过她眼波流转，浅浅一笑。
　　他也曾说要为她远离宫廷，归隐山林，鸳鸯相对浴红衣。
　　当时的他不过是因为姑姑的偏爱才做了储君，一众兄弟虎视耽耽，又哪里半点做的了主？他的誓言，又何尝不是有几分负气几分犹豫？他自小家国天下的梦，他又如何能轻易舍的去？
　　她是何等通透聪敏的女子，她又焉能不知？她只是不肯言说罢了。她只是微笑，洞彻一切的浅浅一笑，带着一丝幽苦，二分凄然，剩下的居然全是从容。
　　她终是绝了他轻许痴狂的愿，成全了他家国天下的心。
　　再相见，他是帝王，她是臣妃。他君临天下，富有四海。她白衣如故，笑靥如初。
　　但四目相对，终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再不是当初那个轻舟买酒纵马驰骋的狂妄少年。她已是温婉高贵贤良从容的江都王妃。
　　到最后，他终是赢了天下输了她了，就算是坐拥天下，却再无人可相伴并辔驰骋言笑晏晏了。
　　纵使后宫三千，百媚千娇，又如何？从此后终是无人解语夜半时。他的所得天下无人能及，失去却总是失去了，他纵是不曾悔过，但到底是含着憾的。
　　百般思绪，千般流连，剪不断，理还乱，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匆匆中把流光相思俱来抛洒。过往种种，恍如春梦一场，梦醒处，梦过无痕，空留惆怅在人间。纵是帝王，生杀予夺，却还是有无数憾事萦绕心间，是更深露重时的叹息，无人听见。
　　前几年，他见过那个孩子，她是楚君与建的孩子，尽得她的神韵，只是年纪尚浅，少一份沉稳从容罢了。据儿与那孩子相处甚好，当时还曾在谈笑间许下亲事，如今，刘建却欲逆谋。
　　想到刘建，他的眼中的阴影更添了一层阴鸷。他待他不薄，他竟如此对他？
　　他的怒气，早已在那日宣泄干净，心中更多的是骨肉相残的悲凉，却是无法向人言说的。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殿中响起，刘彻喝问：“谁？”
　　进殿的是个宫女，在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她原没料到殿中有人，现在才觅着声音看到龙椅上坐了一人，在宫中，坐在龙椅上的还能有谁？她吓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唆的说：“奴婢是这大殿的司灯宫女，不知圣驾在此，冲撞了陛下，求陛下看在奴婢事先不知情的份上开恩饶了则个，下次再不敢了。”
　　刘彻轻咦了一声，说：“张得福没告诉你今晚此处不用点灯吗？也罢，你还是把灯点上吧。”他本来并未动怒，又听她口齿伶俐，不是笨拙之人，倒也不以为忤了。
　　那宫女听了，连忙叩了叩头，说：“奴婢遵旨，谢陛下不杀之恩。”
　　她先将殿中的四个角落里四盏镏金银铜竹节柄盘龙立灯点亮，又依序将殿中的几盏人形长信宫灯一一点燃，大殿中顿时一片光亮，各个角落均可看的清清楚楚。
　　烛光一亮，他再不是刚才那个黑暗中脆弱的老人，而是威严的一代帝王。
　　刘彻斜靠在龙椅之上，颇有兴味地看这个宫女点灯。她梳着宫人常梳的堕马垂髻，身形十分窈窕，鹅蛋脸面，眼睛很大，在摇曳的灯光的映照下十分动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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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云在青天月在心－－１、憾事（本章字数：1801 更新时间：2008-4-3 15: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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