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悄悄地爬上了东墙，只是，这再不是潘庄的月亮。它只静悄悄地把光芒撒向这座深宅大院，落在雕满花鸟的回廊檐上，落在养满金鱼的池塘水畔，落在开满牡丹的花园墙角，落在潘六儿尚未挑灯的房间。

已经起更了，潘六儿抱膝坐在床上，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这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坯子呀，天生的一副蜜色皮肤，此刻如绸缎般闪着半透明的光，一张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轻轻上扬，隐约露出两排细碎的银牙。她的头上绾了两个黑油油的发髻，并无饰物，只耳垂上，点着两颗今日进府时夫人赏下来的珍珠耳环，在月光下发着柔和清淡的光。她抬头看着月亮，两痕清眸如同湖面波澜不兴，只黑黑密密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仿佛尚有泪痕。

透过落满了枝叶疏影的窗子，六儿安静地回想今日进府的情景。

离家时，六儿没哭，只收拾了两件衣裳包了个小包袱。六儿把《百花春香图》细细叠好，放在炕头，并夹了张花笺，上道：“愿以此图设炕屏一架，留与四姐为念　潘六儿”。一切停当，赖媒婆已在当院叫了：“打量是上花轿呢，等得人心焦。”

六儿回身给爹和娘磕了三个头，便跟了赖媒婆出门了。因六儿脚小，行不得路，一路被那赖媒婆骂着，直到头黑，才勉强走过了三十里，到了清河县。看着有着朱红色窗棂、栏杆以及灰色飞檐的城楼，六儿觉得脚下象着了火似的痛。她恨不得脱下鞋，解开那两条八尺长的粗布，让柔嫩的脚松快一下。可是，不能。娘说过，这脚，是身上最金贵的地方，绝不可让外人瞧了去。

她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靠着灰色的城墙喘了口气，四周打量。

黄昏里的清河县在潘六儿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赤了脚担担子叫卖的，骑高头大马闲逛的，套了牛赶了水车进城的，坐了四人抬的轿子回家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她喜欢城里的繁华。仿佛潘庄的旱情从来不曾影响到这里。这里骑马的老爷的脸上丝毫看不见愁苦，他们摇着手里的洒金川扇儿，丝鞋净袜的，把那肥圆的头来回摆动。夫人小姐们都坐在轿子里，轿子的纱帘儿随着轿夫的摇摆一忽闪、一忽闪的，有时候能看见她们雪白的皮肤和头上的攒花珠翠。即便是后面跟着的丫头，也个个穿得桃红柳翠，趁步妖娆。

“死丫头，还耽搁呢，想必那几个丫头都到齐了，就你懒惰！快些走！”赖媒婆不容六儿喘口气，抓了她的手就朝前扯。

“该死的老货！你赶着奔丧呢！”六儿将手一甩，险些甩赖媒婆一个跟头。

“啪！”不待六儿明白，脸上已经挨了一个嘴巴。“你这小娼妇儿！你害得老娘赚不到银钱，还敢耍横！府里给我一百两让我买四个人，那几个丫头我都是十五两买来的，独独你二十五两，如今还不识好歹！”

“谁叫你只买我？你何不买别家的丫头？”

“你以为我高兴在你身上费钱的？告诉你，府里的二小姐要学习女红，听说你好刺绣，点名要的你！瞧你这副浪样！再不听说，仔细我卖你到窑子去。”说罢，赖媒婆拔下头上的银簪子，狠狠朝六儿的手背上戳了几下子，才解了心头气，接着朝前走。

不时，两人来到一家门前。赖媒婆停了脚步，对看门的小厮道：“快去禀报，就说我赖婆子领着潘六儿来啦。”那小厮听了，飞也似的跑进去。少顷，便有两个翠衣丫头迎了出来。一个对赖媒婆道：“辛苦婆婆了，夫人有请呢。”另一个则引了六儿：“随我来。”六儿刚走进院子，顿时满院的阴凉。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她只认得大叶子的梧桐和歪脖子的古槐。还有很多花儿，像蝴蝶一样地飞在眼帘里。

丫头领了她，进了府门之后直向后面走去，穿过了花园，进到了一间屋子里，指了指床上的衣服道：“先把衣服换了吧，再洗洗脸，我给你梳梳头，一会儿去见夫人。你把东西安置在这里就好，以后你住这个屋子。”

六儿脱下了那件青布裙，换上了件水红色对襟罗衫儿，下系一条石榴红挑线绢裙儿。那丫头帮她梳了头，又拿了脂粉道：“好歹搽点子，还要见老爷的。”

六儿是从未见过脂粉的。潘庄的女人都本分，谁也不肯抹了这个招人笑。涂脂抹粉是娼家的事，极不庄重。因此，六儿只看着那些东西发呆。这白瓷瓶子煞是可爱，红色的胭脂膏子盛在里面显得水汪汪的，可是，六儿并不知道如何使用。

“姐姐，赶了半日路，给我点子水喝吧。”半晌，潘六儿道。

“这个容易。”那丫头出去端了个青瓷碗进来，六儿一口气灌了下去，顿时觉得精神多了。

“随我去吧。其实你也不用搽那些的。”丫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