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处的雨，比这里更冷。

　　“倚红楼”是本县有名的窑子。鸨儿萍妈妈今年五十多岁，年轻时候是当红妓女，如今又收了几十个干女儿，个个天姿国色、艺能非凡，都被萍妈妈锦衣玉食地养在临街的二层小楼里。在二楼的朱红色栏杆旁，她们总是穿得花红柳绿、身姿窈窕地招揽街上的客人。楼的后面是个花园，花圃、小桥、亭子、流水，还算清雅。这园子里并非处处都是水榭歌台。草木深处，有一处独立的农家小院，柳思思便住在这里。入了园子，便可看见一带青石子路，弯弯曲曲，一直铺向门口。门口，有一石碑，以草书写着“碧萝院”。踱入小院，入眼的，便是茅草铺顶，篱笆稀疏。一架葡萄，只有秋藤纵横，春天的绿色已经凋落。这里没有“倚红楼”里的笑语人声。小院里悄无声息，几棵芭蕉被苦雨打着，甚是无助。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柳思思是“倚红楼”的头牌，也是萍妈妈的心头之爱。她的名字在清河县里家喻户晓，不但因为她长得美丽不可方物，也因为她的一双柔若无骨的莲足。这不能不说，萍妈妈是有远识的。自柳思思六岁那年一进这窑子，萍妈妈在仔细摸了她的皮肤、骨骼之后，决定给她开始裹脚。同样裹脚的还有些姐妹，只是她们都没有柳姑娘的骨头嫩，不如柳姑娘的脚摸起来绵软可疼。可是，柳思思不喜欢“倚红楼”里的珠帘锦帐、雕床绣被，偏偏喜欢这样简约的风格。萍妈妈无奈，命人单独修了这样的院子给她，并赏了她两个使唤丫头。只是，柳思思常常将两个丫头打发到前面。这里的丫头也都愿意侍候柳姑娘，一来她对人和蔼，二来每日只给她梳梳头、端端饭便罢了，没有许多杂事，三来，做头牌的丫头，总觉得面子上有光。可柳思思心里明白，即使如今仍有无数的男人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可自己终究是末路黄花了。

　　柳思思从来不存私房钱，无论怎样的豪门大户来此，只管把钱给了萍妈妈就好。即使是价值连城的赏物，柳思思也都是拿些打发了丫头，其余的都如数交给萍妈妈了。因此她的丫头总是暗自担心她的将来。而她并不上心，总是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好在萍妈妈也是极疼她的，一点儿也不肯让她为难。在萍妈妈的调教下，柳思思从一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自从开苞那夜起，每个客人都是经过萍妈妈的反复权衡之后才能接的。或者达官贵人，或者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可以挣钱，文人墨客可以挣名。这一过，就是十几年。如今虽不能说老，可也没有了年轻时候的争强好胜。萍妈妈说，做这行的，过了二十三，就开始“门前冷落鞍马稀”了，该赎身的赎身，该从良的从良，可是柳思思是个特例。近几年来，若干男子都有意向，要拯救柳思思脱离苦海，可是都被她婉言谢绝了。谁都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柳思思从不施脂粉，但是每隔一日都要以鲜花敷面。春天用桃花，夏天用莲花，秋天用桂花，冬天用梅花。她的丫头将鲜花采了，然后洗净，连带花蕊蒸成泥，封入白瓷坛，埋在花荫里。每次取少许，调以鹅脂、藿香、零陵香、山萘、甘松、黄蜡、干胭脂粉等物，在面上敷半个时辰，然后洗净即可。因此，单从外表，她依然肤白如玉、眉眼如画、腰身窈窕，无论谁都看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已是黄昏，仍然冷雨如烟。

　　“这样的天气，怕是没有人来吧……”柳思思心里想着，信步走出来听雨。忽觉得通身凄冷，她又回转屋里，饮了几杯酒暖身子。听着稀稀落落的落雨声，望着前面楼中的灯火通明、红影依约，柳思思忽然觉得凄苦，抱起琵琶，唱道：

　　长空雁字借秋横，入耳是愁声。青轴翠墨销魂处，更那堪、冷雨空庭。香袅艳波，红消净土，零落碧萝藤。章台路上久飘零，深院小台亭。轻描远黛相思意，却不料、笔落秋灯。人老故园，绿鬟霜满，醉里笑平生。

　　“姑娘的词何以愁苦至此？”方唱完，只听窗外有人语之声，人影一动，叶流青挑帘进来。他浑身上下尽被雨水打湿，眉毛上还隐约沾着水珠儿，在跳动的烛火下，晶莹闪动。

　　这房间依然是几个月前叶流青回乡之前的样子，一个沉香色大几，一方歙砚。这方歙砚是柳姑娘的心头之爱。每日书写完毕，定会亲自拿了皂角清水去洗，直到不留一点墨迹才垫了棉布阴干，再用盖子盖好。间房里最贵重的，还要算那张彩漆描金红木床。这是萍妈妈一定设在这里的，说，别的穷气些尚可，若床不舒服，硌了客人的身子，罪过就大了。自然，上面铺了绣被鸳枕。

　　惊骇之余，柳思思定睛细看叶流青，他消瘦了些，几欲不胜衣了。他神情凝重，满眼的关切。这样的关切是从其他人身上看不到的。顷刻间，柳思思心里漾满温柔，嫣然一笑，收了琵琶，轻移莲步，道：“公子今天如何有兴来此？方才顾自唱着，竟没有听到公子的脚步。来，快些将这衣衫褪下，到被子里焐一焐吧。”说着来为叶流青宽衣。

　　叶流青勉强一笑，伸手任她脱下长袍，看她仍着了杏色罗衫，不由柔声道：“这么冷的天，还穿这单衣裳……”柳思思闻听此话，手一抖，仍没说什么。叶流青接着说：“虽说这清河县没有第二个比你唱得好听，可你也不该总唱这些伤感的词句……就是萍妈妈知道了，也会不高兴的……哦，萍妈妈还不知我来。今儿客人少，你的姐妹们都在楼上倚着栏杆，我看着心烦。偏巧角门儿无人看守，就从那里来了。”

　　柳思思牵他坐在床边，俯身与他脱鞋。窗外的雨声不似那么急了。她俯身在叶流青脚下，乌云高挽，罗衫半褪，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在橘色的烛光里，更显得如凝脂般光韵流动。这样一段优美的曲线，看得叶流青心里溢满了柔情。一痕葱心绿的丝带绕过脖颈，缠住了叶流青的眼睛。

　　那是一根他所熟悉的带子。他知道那兜肚的前面，绣着一树腊梅，每一片娇黄的花瓣，都如黄玉酒杯一般轻薄通透。那根柔弱无力的带子，曾经被他解开过很多次，然后他便沉入了温柔的梦乡。在梦里，有着诗一般流畅的曲线，握在手里温热柔软，光滑细腻，还透着隐隐的暖香。更妙的是，若他抚弄它们一会儿，就会觉得那雪山顶尖硬硬地涨在掌心里，引得人禁不住就去含在嘴里，用柔软的舌头去挑逗它，去温暖它。更妙的是，此时的柳思思双颊绯红、星眸半闭、燕语莺声、朱唇微启，丁香舌从两排贝齿中滑出，轻轻舔过他的脸颊、脖子、手臂，最后将他的手指放在唇边亲着、吮着、咬着……

　　想到这里，叶流青不禁伸手去解那根丝带。谁料柳思思经他一碰，惶然地抬起头，退后一步，低头道：“叶公子……令堂的丧事可否料理妥了？”

　　“已过了百天。”叶流青丧气道。

　　柳思思见叶流青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热情，莞尔一笑，拉了被子，给叶流青裹在腿上，道：“公子是县里名士，不该总是来这种地方，会坏了名声。再者令堂仙逝不久，在天之灵看到公子如此，也是不安的。我等已是身不由己、残枝败叶，一生也就如此了；可公子日后还要考取功名，为官任宰……还要自惜啊……”

　　不听便罢，听到这些话，叶流青愤然起身，冷笑道：“什么名声！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在花街柳巷留连忘返，为何偏将这些无形之物压在我的头上？前朝的温飞卿，写尽了苦命女子的可爱之处，平生逍遥自在，词句飘香，有何不可？且不说他，就是在当今，有井水处，便有柳词。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诉尽了我心中的块垒！考什么功名，如今的官场黑暗混乱、浊臭不堪，做那样的官才真的是辱没了祖先！我虽不才，可卖一副字，也能在你这里过上一晚，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又有何不可？况且你我情真意切……”

　　“公子！”不待叶流青说完，柳思思阻道：“……公子今晚想吃些什么饭？想听些什么曲儿？……要不如我们对弈，看看我的棋艺是否长进？……”

　　“不必了。我多日未见姑娘，甚是想念。我们只说说话儿就好……”

　　“多谢公子抬举。我不过是娼门女子，哪里值得公子牵念……”

　　“思思！”叶流青额上的青筋暴起。

　　正在此时，一个小丫头跑来，两个小抓髻一跳一跳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柳姑娘，萍妈妈叫你快些到前面去呢……不知什么官儿来了，一屋子的人，个个拿着刀，好不怕人……萍妈妈说……你再不去，她便死了……快些快些……”不待说完，拉了柳思思便跑。

　　叶流青虽记挂着柳思思的安危，无奈衣衫还不曾干，又坐了一刻，终于熬不过，到前面去找柳思思。刚到楼前，便看到萍妈妈陪同一个满头珠翠的夫人一并几个丫头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且放心，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过几天准保给你送个满意的过去。”随行的丫头接口道：“多谢萍妈妈，三娘说了，若送来的人合意，定再送些银子给萍妈妈呢。只是，这人要严厉些才好，也该好好管教管教那几个该死的小娼妇儿了！”说罢，那夫人已登上一辆马车。

　　叶流青听那丫头说话声甚是耳熟，定睛看去，竟然是沉香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