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身》 · 夏芒 · 第一卷 通天塔 - 临川才子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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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
( 本章字数:27413 更新时间:2008-4-3 23:11:44 )


  那时候帝国的根基还没有真正动摇,农民这股翻天覆地的力量还在沉睡。焚书不关他们的事,杀一些有思想的人也无非是有好戏看,他们是断头台的看客,只恨爹娘生的脖子不够长,看得见铡刀把看不见底下的人。服徭役时间从每年一个月变成四个月,他们难受了,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去,修通天塔,修阿旁宫,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后面,架空中通道……剩下的八个月,还可以种自己的地。这时候皇帝面临的威胁来自上层社会和他自己的肝。一天半夜他发着高烧,捂着被子,流了一床的汗,当他把头伸出被子吸到一口新鲜凉气时,突然想到北部边疆的军队,心里格登了一下,蒙恬统帅的这支大军离他太远了。于是他紧急召见扶苏,让他到蒙恬那里看看。中午,宫女端来了药,治肝痛的药和长生不老药。皇帝含着味道像锈一样的仙丹想:“两年来每天服一粒,真人还没有一点仙气!”他把仙丹吐出来,让人向炼丹房的侯生传旨:炼别的药。接下来一段时间,皇帝喝着御医配的药汤,等着新的仙丹,他的肝痛减轻了,烧也退了,他忽然想到:如果不吃仙丹,我会得肝病吗?当廷尉府的人突袭炼丹房和方士住处时,一部分方士已经不在了,包括侯生和卢生,他们卷着金银财宝跑了,从秦朝历史中彻底消失了。随之而来的事情是:全国范围内搜捕、活埋方士,一些儒生也被牵连。扶苏回来的那天,咸阳城里刚刚活埋了四百六十人。扶苏上朝对皇帝说:“这样下去,儿臣担心天下会大乱。”胡亥在旁边冷笑:“把北边的军队看好,能有什么乱子。”皇帝说:
  “说得是。你还是回肤施去吧,真人不叫你回来,你就别回来。”
  扶苏给蒙恬去了一封信,要他腾出一个院子,就是琴房所在的那个院子,还要在琴房对面的房里建一个小套间做厕所,把排污管通到那儿。厕所是扶苏的正室嫦娥要的,琴房是扶苏的妾弄玉要的,当初就在这琴房里,她把贞操交给了扶苏。她很乐意生活在肤施,那儿不仅是她与扶苏相识的地方,而且是她十四岁做梦就来过的地方。她也乐意让儿子在那儿长大。儿子九个月了,叫菲菲。诗曰“采葑采菲”,“菲”就是萝卜,用这个字给孩子做乳名,是因为她刚怀孕的时候特别想吃酸萝卜片。  
  车队出了咸阳城。菲菲对着窗外的麦田咿唔咿唔叫着,弄玉往外看,也很开心,这是一个金色的世界,麦子是金色的波浪,落叶是金色的雨。车队经过通天塔,工匠们、刑徒们、服徭役的平民们还在下面忙碌着,塔基比两年前弄玉来考察时宽了好几倍,塔顶不知道有多高,把头伸出车窗也看不清,它好像已经融化在云里了。她们又经过一道干涸的水沟,沟边长着枯黄的芦苇,地面铺满落叶,弄玉觉得这就是她当初从马上摔下来为隐身人痛哭的地方,但是再往前走一段,她又觉得不是,那些沟、那些芦苇、那些落叶、那些麦田,都一个样。实际上,她有两年没出过咸阳了。面对一条曲曲弯弯的土路,她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胡亥带她去盗墓的路,但是车队没走这条路,上了子午岭。一条新的路建在平缓的山顶,直来直去,车马走起来很快,人们把它叫直道。轻轻颠簸的车成了菲菲的摇篮,他睡着了,树影和阳光闪闪烁烁地拂过他安祥的小脸。  
  前面有两辆车,一辆坐着扶苏,一辆坐着嫦娥和她五岁的女儿玉兔。在宫里,弄玉和她们连面都没见过,想到今后要生活在一起,她心里直打鼓。刚才和她们打过招呼,嫦娥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也许是那层不透明的白铅粉把她的笑意遮住了。她脸上的白铅粉,她头上高高耸起的四个大髻,还有一身过于严整、连一个多余的皱褶也没有的锦绣衣裳,形成了一个庄严的套子,把她裹得像个假人,从这套子里露出的仅有的鲜活的东西是一对冷冰冰的眼睛。她的女儿却很讨人喜欢,开口就是:“云妃你好漂亮呀,你是个仙女吧?”她们中途下来过几次,嫦娥拉着玉兔,和谁也不打招呼,直奔后面的一辆车,而其他人都在直道边的厕所里方便。后面的十几辆车里,至少有十辆装着她们的东西。  
  到了蒙恬官邸,开始卸东西。云妃和小皇孙的换洗衣服被卸到了琴房,嫦娥和玉兔的东西被卸到对面的屋里。她们冬天的貂裘、鹿皮,春秋的细麻、毛袷袢、缀着金丝的霞披……夏天的丝绸、绉纱、孔雀裙……窄袖的便服和宽袖的礼服,夹帐、单纱罗帐、珠帐……熊毛席、椰叶席、象牙席……她们母女俩在旁边伫立着,像一大一小两只华贵的锦鸡伫立着。接着搬下来的是一整块珊瑚礁雕出来的浴缸,它里面是光滑的,外面还是天然的珊瑚。又有两个仆人从嫦娥和玉兔中途上过的那辆车上抬出一只玉雕的仙鹤,它有一只圆筒状的脚,背上有个窟窿开在一对优雅的翅膀中间,一个仆人好奇地往里瞅了一眼,被一股骚味熏得直皱眉头。原来这只仙鹤是皇子妃骑在上面大小便用的。它被抬进小套间,接在排污管上。 
  蒙恬为这家人设宴接风,玉兔跑到餐桌边甜甜地说:“爸爸坐,妈妈坐,云妃坐,大将军坐。”她看见菲菲伸手抓东西,就说:“小弟弟呀,我们是小孩,小孩要让大人先动筷子知道吗,有长幼尊卑的。”大家笑,嫦娥却训斥玉兔:“吃饭时少说话!”玉兔就闭上嘴,盯着桌上那些野味,与宫里的菜肴相比,它们做得很粗,但反而显得更好吃。大家举起酒杯,扶苏说:“来,为我们哥俩又相聚……”嫦娥突然说:“等等!”她把铜酒杯转了几圈,仔细看杯口,然后把里面的酒倒掉,叫仆人来,吩咐用开水把所有的酒杯、筷子、碗碟再洗一遍。玉兔只好舔着小嘴熬着。终于又可以干杯了,扶苏举起杯说:“蒙兄,有些话还是说开了好,免得心里存疙瘩,我这次来的意思,你一定猜到了,唉,父皇老糊涂了,谁也信不过。”蒙恬大笑:“不用说了,我家在秦国三代为将,我的忠心,说老实话,”他一口把酒干了,把酒杯顿在桌上,“就是皇上赐我毒酒,我也干了!”扶苏说:“好,我陪你干掉这杯毒酒!”然后把自己的酒也干了。大家开心地聊着吃着,嫦娥突然一摔筷子,拉起玉兔走了。蒙恬拿不准自己说错什么,莫非皇帝的宠臣的女儿对用“毒酒”这样的字眼开皇帝的玩笑比皇帝的儿子还敏感?他正被这团乱麻困扰时,扶苏往妻子碗里看了一眼,笑了,他拎起一根猪毛,下面吊着一坨红烧肉。肉皮上的毛没剔净。原来就为这个。  
  扶苏一家单独开了厨房。但嫦娥还是不放心。案板一响,她就到厨房里去看。从来没有一个贵族女人到厨房里去看厨娘干活,厨娘受宠若惊,嫦娥冷冷地说:“你干你的,别管我。”厨娘的把柄到底让她抓住了,她看见厨娘用切过生肉的案板切萝卜,尖叫起来:“这就是你给我们吃的东西!你让我们吃生肉!”厨娘吓得差点切下自己的手指头,她放下菜刀,回头说:“萝卜反正要和肉放在一起煮啊……”嫦娥厉声说:“不行!你给我把生案熟案分开!”这下厨娘知道皇子妃不是来厨房消遣的了,后来听到皇子妃的脚步声就想哭。案板分清楚了,嫦娥还有很多要注意的,黄瓜上的小刺有没有刷干净,肉上的毛有没有剔净,厨房里的洗手水干净不干净……在她眼里,除了宫里的厨师,别人做饭都不洗手,甚至是从厕所直奔厨房,用粘着屎尿的手淘米洗菜,说不定头发会掉下来,头发屑会掉下来,鼻毛会掉下来,指甲垢会揉到面团里去,汗珠会在案板上摔八瓣……她唯恐肉熟不透,指挥厨娘把肉切成蚕豆大的小块,这些肉丁熬出油来后更小了,小得像化掉了一样,结果熬出来的是一锅红汤,大家像大海捞针一样捞肉丁,实在不行就用这汤泡饭,这就是她所谓的红烧肉。有一天大家吃烧烤,一头小羊羔被掏空内脏填上调料外面糊上泥烤熟了,这对她来说无异于茹毛饮血,由于饭桌上还有别的东西可吃,她克制着自己没有离开,但当玉兔伸手去撕烧烤时她用筷子打了她的手,她看着大家快活地吃烧烤,怜悯地看着,好像这些人在啃狗屎。  
  她在厨房里挂了一个牌子,从原料起,杜绝一切低劣食物:半夜叫唤的牛不能吃,因为有胃病;掉毛的羊味道很膻,也不能吃;光屁股的狗;嗓子哑的鸟类;对对眼的猪;鸡屁股、鸭屁股、鹅屁股等等;各种动物的内脏尤其是狼心狗肺;猪脑子;鱼眼珠……将军府的仆人们都来看这块牌子,看稀罕,但那个厨娘看得非常专心,一遍又一遍地看,因为她必须背下来。对她来说,这块牌子的重要性无异于刻着朝廷新法令的石碑。这还没完,她的主人又颁布了新的法令,规定哪些是最应该吃的:器宇轩昂、能够昂首阔步的牛;懂礼貌、见到人会点头的猪;叫起来像唱歌的羊;善于长鸣的公鸡;耐于久立的野鸡;眼睛明亮的兔子……要是动物们有知,牛不仅会一蹶不振,而且会互相把腿踢断,猪会见人就咬,羊会吞炭变成哑巴,公鸡会心甘情愿被阉掉……弄玉悄悄地观察了她一个月,认定了一个理:一个女人在爱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只好在吃喝上动脑子。扶苏承认,自从嫦娥生下玉兔,他就再也没有和她做过一次爱。于是弄玉怀着一定的优越感,对扶苏说:  
  “你去跟她做爱吧,真的,”她诚恳地盯着扶苏,“这能让她感到被爱。”
  弄玉克制自己不去想扶苏在那屋里会怎么对嫦娥好。她劝自己:“你有什么可吃醋的,还不是你叫他去的!管闲事!哼,也算大义凛然,古代娴淑的皇后,年老色衰之后不就为正当壮年的夫君物色后妃吗。我没老,是她老了,我可怜她。我十天半个月就有一次,她呢,等了五年了,可怜。她还是正室呢,按说比我优先。”想到这里她又郁闷了:“真的,十天半个月一次!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生菲菲以后?有多久没玩‘探监’了?一年了?他那些花样哪去了?我们的床第之欢怎么变得这么简单,而且总是一个样?”她又忍不住想,扶苏和嫦娥在那张床上会是个什么样,她受不了这个,就用孩子来分散注意力。她把一个铃铛放在床头,菲菲就不屈不挠地爬过去,放在头顶,菲菲就拽着她的头发奋力攀登,好像她是一座山,她的头发是藤蔓。他们母子间这个游戏叫“爬妈妈山”,总能让俩人都开心起来。菲菲抓到铃铛以后喔喔地呐喊起来,一只小胖手摇着铃铛,另一只胳膊还跟着动,他管不住那只胳膊,弄玉笑了。她点着菲菲的小鼻子说:“小白萝卜!”菲菲也笑了。弄玉又说:“小噶巴豆!”菲菲笑得更开心。弄玉挠着他肉呼呼的下巴说:“汤圆儿!”这话最管用,孩子咯咯咯笑个不停,那真是天使的笑呀。“好了,咱们不爬妈妈山了,咱们去看大云。”弄玉抱着孩子走出去,对过的门关着,她只听见玉兔清脆的声音,她在向爸爸撒娇,那也是她的亲爸爸呀。“让他们其乐融融吧。”弄玉想着,抱着菲菲离开了这个庭院。她来到过廊里,指着屋檐上红彤彤的霞光对菲菲说:“云,云!”菲菲也用小手向上指:“云!”院子里洒满金辉,将军和军官的儿子们在玩打仗的游戏,一个小孩骑着木马背着木弓扮成胡人,被他们追,还有几个文静的孩子在踢蹴鞠,看见抱孩子的妇女走来,他们就离过廊远了点。弄玉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蹴鞠,在空中城的场院里,和牛儿哥、百里桑他们骑在马上用棍子打。她想起有一年春节,小伙伴们的庆祝活动是化妆的蹴鞠比赛,百里桑扮成一只白老虎,如意扮成孔雀,还有田雨、田鸢,对,那时候他们已经来了,他们是狼和老鹰,她自己呢,躲在一个圆壳子里探头探脑,这就是说,一只正在孵化的小鸡在动物蹴鞠比赛中当裁判……她想着蹴鞠的事,抱着孩子往鱼池走,打算教孩子学会说两个字的“荷叶”。但是孔雀披着晚霞飞来了,她把孩子抱回屋,让孔雀也进来,让这两个小动物在地席上玩,她给妹妹写回信。菲菲瞪着大眼珠翻孔雀毛,孔雀老老实实趴在那儿让他摆弄。她看一眼他们,写几句。她写菲菲会扶着床沿站起来,写菲菲的小姐姐把他当成一个大玩具,把他肉乎乎圆滚滚的脑袋搁在腿上给他讲故事,像个小妈妈似的,但她讲的是淑女烈女的故事,都是她妈妈教的。她觉得屋里的气味不太新鲜,就去开门,转眼间天已经黑了,嫦娥的窗户亮了,她的心沉了一下,隐隐约约听见扶苏说话,隔着窗户和庭院,那声音瓮声瓮气的,她只当不是他。她回屋里坐下,继续写。写菲菲听见狗叫学“汪汪”,碰见鸡就“叽叽”,还会叫人,但只有“爸爸妈妈”叫得利索,叫“姐姐”、“叔叔”,非得用手指头点着,非常憨厚,还写这儿的生活,包括可笑的厨房法令,当她想到这头不知疲倦的孔雀说不定就是嫦娥主张吃掉的鸟时,她又笑了。孔雀把信叼走了,天也黑透了。她给菲菲喂奶,又弹筝哄他睡觉。她弹的曲子叫《菲菲小笨蛋》,是扶苏写的,不管菲菲怎么闹,一听这曲子就安静了。菲菲睡着以后,她怕孩子着凉,去关门,这时她揪心地看见嫦娥的窗户已经黑了。即使关上门也无法看不见那窗户,她索性到空气新鲜的外面去,在花丛边忍受一切,她呆呆地站着,站着,静夜中的黄花让她的思绪回到了空中城,她看见自己闺房门口的花圃,开满同样的黄花,她想起初潮来临的晚上,自己傻乎乎地洗了三遍月经又把水倒在花圃里,把黄花都养红了,她记得那是心灵瘟疫的日子,记得城堡外的山坡和围坐在那儿躲避心音的小伙伴们,田鸢、田雨、百里桑、如意……还记得自己在黑夜里仓皇逃窜,唯恐田鸢的大眼睛看见她裙子上被不期而至的初潮染上的污点……她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讨厌自己有这么好的记性。
  第二天嫦娥变了个人,她换了一身颜色素淡的、宽松的衣服,刚刚洗过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脸上化着淡妆,笑容露了出来,她身上那层紧绷绷的壳子去掉了,这样,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甚至很有姿色。她见人会打招呼了,在餐桌上有话了,弄玉提到天气,她接上了话茬:“好奇怪呀,这儿的秋天比咸阳还长,这儿算是北方吧?”当菲菲仰起小脸期期艾艾地问爸爸今晚还跟不跟她们玩时,弄玉的眼睛都酸了。相反,她心里已经没有一点醋意,她欣慰地想,昨晚没有白费那么大劲捂住心里的醋坛子。扶苏在嫦娥屋里连着过了几夜,弄玉还让厨娘给他熬鳖汤,对,这几天是她在使唤厨娘,不是嫦娥。有一天傍晚扶苏把菲菲抱过去跟玉兔玩,弄玉也很乐意。到喂奶的时候她进去接菲菲,看见两个孩子抢着在爸爸身上骑大马,菲菲只会“巴巴巴”地叫,玉兔一个劲说:“我的爸爸!我的!”弄玉笑着抱起孩子,又和跪坐在床头、满脸春光的嫦娥互递了一个笑脸。但是第二天早晨嫦娥变回去了,云妃的微笑撞在了正室夫人的冰脸上,换来了她从鼻孔里喷出的一个“哼”。在餐桌上当她发现弄玉在打量她时,把碗筷重重地一磕,走了。弄玉忍气吞声地想:“我吃饱了撑的,成全你!”晚上扶苏洗了个澡,不是在嫦娥的珊瑚浴缸里,是在将军家的铜浴缸里,弄玉看懂了这暗示,尽管她当着一家人和奴婢仆役的面已经不好意思和隐身人一起钻浴室,但是他刚刚出来,她就钻进去了。她出来的时候,满意地看见扶苏躺在自己床上,菲菲在保姆屋里已经睡着。她关上门,扑到床上,紧紧贴着扶苏,闻他的味,扶苏平躺着,伸出一只手抚摸她,把她摸得火烧火燎,但是他的手慢慢停下了,他竟然睡着了。弄玉气咻咻地瞪着房梁,直到半夜也睡不着,她尽量谅解他的疲惫,但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洗澡!他前天不是刚刚洗过吗?“都快入冬了,我们是天天洗澡的人吗,是他大老婆那种有洁癖的人吗!”第二天,扶苏一醒来,她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洗澡?他楞了楞,说:
  “哦,洗澡呀,我……怕你闻到她的味。”
  弄玉不明白自己是心酸还是感动。但她明白嫦娥是怎么回事了--“扶苏对我尚且如此冷淡,对嫦娥,可想而知。”扶苏在这儿过了几夜,总算平息了弄玉的怨气,弄玉又大义凛然地劝他去安抚嫦娥,扶苏说:“你呀,管得太宽了。”一天晚餐,扶苏出去赴宴,餐桌上尴尬之极,除了听见自己嚼饭只听见碗筷响,玉兔突然说:“云妃,我爸爸呢?你告诉他我想他!”话音未落,嫦娥用筷子重重地抽了孩子的手背一下,孩子嚎啕大哭,弄玉忍不住说:“夫人,有话跟我说,别对孩子那样。”嫦娥呵斥玉兔回屋去,玉兔走后,她问弄玉:
  “是你叫他来找我的?”
  “您说什么?”弄玉挤出笑容。
  “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是你叫他来的,你熬什么鳖汤?你乐什么?”嫦娥脸上的铅粉直往下掉,“你少得意!我告诉你,”她咬牙切齿,“他-当-年-能-背-着-我-玩-你,今-天-就-能-背-着-你-玩-别-的-女-人!”说完,她嗖地起身,走出厨房,把门狠狠地摔上,把墙皮都震掉了一大块。
  后来弄玉向蒙恬旁敲侧击,证实扶苏那天晚上确实是去赴郡守的宴了,吃完以后他们几个男人玩六博又玩到深夜。她知道如果蒙恬和丈夫串通起来蒙她,她也没办法。但平时她并没有发现扶苏有什么反常,如果他在路上对美女多看几眼、在家里跟女客多说几句话她也在乎的话,操起心来就没完了。十天半个月做一次爱又算什么呢,官太太们私下交流,弄玉发现自己算得宠的,有些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半年也未必有一次。假如扶苏真的有什么,她打算不在乎,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妾,她是皇帝的长子的妃,如果皇帝不能长生不老,如果扶苏真的做了皇帝,她这辈子在乎不过来。成亲前她就想过这些,她曾经对他说:“你有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不管怎样,他爱菲菲,直到现在他还说,如果他继位为秦二世,那么菲菲就是秦三世,菲菲的母亲自然要册封为皇后。听到这种童话,弄玉也没忘记提醒他,别冷落了女儿,他说:“我当然喜欢玉兔,她聪明伶俐,嘴巴甜,可是我怕她妈妈的脸,那简直是一张鞋底,她认定我对她装模作样,认定我不爱女儿,跟我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弄玉立刻明白嫦娥可怜到了什么程度:故意冷淡别人,是她这种女人渴望别人关心的方式,但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
  他们在肤施过了一个暖冬,有时候不知道是秋天迟迟不去,还是春天提早来临了。菲菲生命中的第一场雪,看来要等到明年了。一岁生日那天,菲菲突然站稳当了,很快他就会走路了,他想要什么,会握着妈妈的一根手指头,把妈妈牵过去,就这样他得到了一只梳妆盒。他惊奇地照着里面的小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怎么会跑到盒子里去,他不停地打开又合上,每次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但又抓不住。玉兔看上了这个玩具,就把自己玩腻的布娃娃拿来跟菲菲换,她的花言巧语把弄玉都逗笑了,她说:“弟弟呀,你知道吗,这不是你的家,也不是我的家,是大将军的家,大将军是我们大伙的将军,他们家的玩具也是大伙的,所以这个漂亮小盒子又是你的,又是我的,”她把布娃娃递给菲菲,“那,咱们俩换着玩好吗?”菲菲嘟着小嘴,把梳妆盒藏在身后,玉兔又把布娃娃举起来,从后面动它的胳膊腿,使它看起来像是活的,还跟布娃娃说话:“姐姐最爱你了是不是?你又会跳舞又会打滚又会陪姐姐睡觉,可是姐姐不能独占你呀,让弟弟也玩玩好吗?”她尖声尖气替布娃娃回答:“好!好!”菲菲还是不为所动,弄玉笑着说:“弟弟还听不懂你说话呢。”玉兔不气馁,又跑来跑去搬出她玩腻的各种玩具,在菲菲面前显白,把它们鼓捣得挺好玩。菲菲到底经不住诱惑了,他把那些东西摸了一遍,最后选择了布娃娃。他刚抱起布娃娃就哭了,上当了,这家伙比他还大,他弄不动它,没法像姐姐那样让它活起来,但是姐姐已经抓着梳妆盒跑远了。
  在玉兔眼里菲菲是个无能的小笨蛋,她觉得自己好大好懂事,又能跑又能唱又能背书,还能自己穿衣服。大清早,她穿得整整齐齐来看菲菲,点着菲菲的汤圆脑袋:“嗨,你这个小家伙,还不会穿衣服吧,来,姐姐帮你穿。”弄玉便笑着把菲菲的小衣服交给她,而她真的挺麻利,这时候菲菲也无限崇拜地看着姐姐,觉得这个小人样样比自己强,可以做自己的偶像了。他跟着玉兔去捉蚂蚁,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嫦娥奔过来,拦腰提起了玉兔:“不学好!”她像拍毛毯一样拍玉兔身上的灰土,“学这种下贱孩子的脏玩意儿!”在她看来倒是菲菲带玉兔来捉蚂蚁的。嫦娥揪着玉兔走了,菲菲一个人蹲在那儿,嘟噜着小嘴,用燕子毛扒拉蚂蚁洞口的虫。吃晚饭前,嫦娥给玉兔洗手,像搓牛皮一样狠,把孩子都弄哭了。在餐桌上,玉兔屁股扭来扭去,嫦娥又厉声训斥:“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扶苏不经意说了一句话:“瞧弟弟吃得多专心。”这时候嫦娥的眼神,恨不得在菲菲屁股下面搁一个刺猬,在玉兔身上安一副夹板。
  扶苏听说冰镇绿豆菊花汤能把坏脾气治好,就吩咐厨娘熬它浓浓的一锅,冻在屋檐下。那天晚上,玉兔的读书声传到庭院里:“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礼作,然后万物安……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这美文都是她妈妈教的。与此同时弄玉在给菲菲弹筝,弹《菲菲小笨蛋》。第二天绿豆汤做成了,透心凉,又没结冰,正好。一人一碗。扶苏乐呵呵地倡议:“暖冬嘛,来,一块儿败败火!”大家都唏溜唏溜很凑趣地喝着,嫦娥却如临大敌地盯着汤,玉兔来端汤,她还把玉兔的手打回去。扶苏说:“喝呀,放了糖的。”嫦娥说:“有土!”扶苏把厨娘叫来,问昨晚冻的时候盖上盖没有,厨娘以一辈子的名誉保证,盖上了,嫦娥索性摊了牌:“嫌我火大,七出三不出,看哪条合适!”她说的是休妻的礼法,眼睛却悲愤地盯着弄玉,弄玉都不敢正眼看她,心想:新仇旧恨哟,人家把败火汤的事当成我张罗的了。有一天菲菲看见玉兔扎了两条羊角辫,就举着两根红丝带跑来找弄玉,弄玉说:“姐姐扎了漂亮,可你不能扎呀,你是男孩呀。”突然餐厅的门一声巨响,嫦娥立在门口,像炸尸一样翻着白眼,身后的门晃荡着,门背后还噼哩啪啦响着,弄玉知道两边的墙皮都掉了。“坏了,怎么就忘了她在屋里检查碗筷呢!”她后悔都来不及了,现在,正室夫人的火气,就是八碗菊花绿豆汤也压不下去:
  “男孩!多风光,啊?男孩!多会生啊,你生了个男孩,是不是?啊?不就生了个男孩吗!”说着说着就带上了哭腔,“你你你,你不就等着做皇后吗!”
  到了年关,他们回宫祭祀,然后弄玉带菲菲回娘家。田雨来拜年,一看见白白胖胖的菲菲就喜欢,抱着玩了一天。他想起了在东郭先生家学棋的朦朦。他在床上逗菲菲玩的时候,一只小木盒从怀里掉了出来,菲菲以为又是个梳妆盒,叫唤着“开,开”,爬过去抓,田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飞快地拣起小木盒,揣回怀里,又不放心地按了按。这是大家最后一次见到田雨。
  还有个小伙子来拜年,他长着一张温和的羊脸,说一口纯正的咸阳话。他跟百里冬下了一盘棋,又进了厨房,如意在那儿。弄玉在院里听见他们俩叽叽咕咕:“剥一根葱”“葱在哪儿”“墙上挂着”“到底在哪儿啊”“向后转,走三步,向左转,别埋头,往墙上看,大眼睛,看见了吗”“讨厌,我们家的东西你比我还清楚”……弄玉纳闷了,妹妹信上没说过这个人呀,她只说她不喜欢咸阳的小伙子。容氏告诉弄玉,小伙子叫张璐,本来是百里冬的棋友,后来不知怎么跟如意好上了。他跟如意一好上,大家就发现他是个会过日子的人,熬粥是他的拿手好戏,那粥不用放糖也是甜的,面上好像还浮着一层奶油,里面的米呀、黑豆呀、玉米渣什么的,入口就化,别人用同样的米、同样的黑豆、同样的玉米渣,都熬不出这样的粥来,也说不定他对粥念了只有粥能听懂的咒语。
  菲菲在这儿,张璐和如意就学会了抱孩子,还抱上了瘾,一个没抱够,另一个又过来要,抱不成就凑上去亲两口,抱得弄玉都担心菲菲会不会忘了走路。谁都看出他们俩提前过起当爸爸妈妈的瘾来了。他们坐在床上,把菲菲放在中间逗着玩,问:“小鸡怎么叫?”菲菲把两根食指在嘴巴上对成一个尖角:“几--几--”问小鸭怎么叫,菲菲扇着两只小手:“嘎--嘎--”问小羊怎么叫,菲菲把手举过头顶,竖起两根食指,一勾一勾:“咩--咩--”张璐和如意乐坏了,菲菲笑得像个小太阳,还反复表演,他也知道这样子多讨人喜欢。去年弄玉把他裹在襁褓里抱来的时候,大家陷于百里桑被流放的噩耗中,对他无动于衷,可是现在他变成一个能跑能跳、爱出声爱笑的小人来了,他刚刚学会把蜷缩在阳光下的那个会喘气的雕像叫做“姥爷”,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拉着那只枯手叫“姥爷”,扯着那白胡子叫“姥爷”,嬉皮笑脸爬上去叫“姥爷”。自从百里桑被抓走的那个大年初一晚上,百里冬就没笑过,这个年三十,面对早已死去的大儿子和等于死去的小儿子的两副餐具,他的脸差不多石化了,他的眼神散了,头发胡子白透了,胡子上粘着饭粒菜丁。本来就矮的个头现在不知不觉又缩了一截,但胳膊没有缩短,垂下来几乎到了膝盖,这样,他走起路来就像在地上找一根针。他的两条短腿,四年前在空中城迈出的步子比谁都大,一会儿斜穿场院暴走,一会儿一步三级登上阶梯,现在他拖着风烛残年的步子从餐厅踯躅到天井,去晒晒太阳。在菲菲的声声呼唤中,他胡子一抖,笑了,他把两腿并起来,让孩子骑得舒服些,也展开蒲扇巴掌摸了摸外孙粉嘟嘟的脑袋,他又笑了。这不像他的笑,在空中城,他的笑是自认为有很大权力的笑,在咸阳,他的笑是自嘲,现在他的笑有点憨,那就是一个老人在讨外孙喜欢,在一生的自以为是之后,他终于向一个婴儿的魅力妥协了,这虽然比板着脸沉浸在破灭的幻想、悠远的回忆和痛心的现实中美一些,却无非是踏入了苍老的更深一层。容氏又成了快乐的青春作坊里那个容氏,现在她唱小曲讲笑话给外孙听,也不管这一岁的孩子听不听得懂,后来菲菲学会了说话,有一天突然把这些歌唱了出来,让大家吃惊不已。在这里,弄玉发现儿子已经显出个性了,那是一种灿烂明媚、又热情又厚道的个性。街坊有一对相依为命的老两口,老头是瞎子,老太太腿脚不好使,他们养着几头奶牛,菲菲断母奶以后喝的牛奶就是从他们家买的,他们出门送奶、割草时,老头推着独轮车,老太太坐在车上指路,他们的眼睛和腿合起来用,就像一个人那样行动,菲菲每次见到他们,隔得多远都会叫:“爷爷奶奶好!”经过人家门口时,他会扑到门上,对着门缝叫:“爷爷奶奶好!牛妈妈好!”两位老人和几头奶牛会一齐大声答应他。菲菲的热情是无法抗拒的,就连一个时不时像幽魂一样出现在街道上、因为和良家妇女通奸被阉过的、终日耷拉着脸的老光棍,见到菲菲也会露出一点笑脸。
  要不是扶苏连着来了三封想孩子的信、最后又派了五个兵驾车来接他们,弄玉都不知什么时候才下得了决心动身,她是又想扶苏又怕嫦娥,她可不敢奢望菲菲的热情能感染嫦娥这样的人。车来那天,不巧,菲菲感冒了,这是断母奶后第一场病,弄玉就让当兵的回去告诉扶苏再等几天。到第三天,菲菲不打喷嚏了,清鼻涕还在流,弄玉急着要走,容氏不许,第五天早晨,菲菲绝对好利索了,老人这才抹着眼泪把他们放走。但是上郡迎接他们的是这样的光景:许多大树连根倒卧着,许多民房塌了,还有尸体横陈在野地里,挂在树桠上。回到将军府,弄玉听说这里刚刚刮过百年不遇的大风,有人被卷上天又摔下来,有人在天上兜一圈又安然无恙地落在别处,有人骑着马上天、驾着车上天,尝到了云中君、大司命这些天神的滋味,那可真是“高飞兮安详,乘清气兮御阴阳”啊。这风从前天中午刮到昨天早晨。弄玉一想,前天要不是容氏拦着,她和菲菲就动身了,中午刚好走在上郡的荒郊野外,这事想起来就后怕。
  经过那个无雪的暖冬,上郡陷入了灾难的春天。干风刮着,春雨一滴不落,无定河就要断流了,春小麦收获无望。官府进行了祭天,用几头牛羊猪跟天神交换水,天神流了一点眼泪,在官府的竹筒里攒了一寸,然后就不管了。五月份,地方上颁布了限制用水的法令,扶苏为民众做出了表率--他家每人每天限用五升水。五升水大概就是半脸盆,平时嫦娥给玉兔洗个脸也要用三盆水,现在她只好这样--早晨起来舀小半瓢水,把玉兔的毛巾在里面打湿,给玉兔擦个脸,再用自己的毛巾蘸瓢里的水给自己擦脸,两条毛巾刚好把瓢里的水蘸光,再把毛巾上的水使劲拧到一个空盆里;再舀小半瓢水,打湿毛巾,不擦脸,把毛巾上的水直接拧到那个盆子里,这算是洗毛巾;再重复第一步。也就是说在非常时期她也坚持擦两遍脸。她在孩子脸上下的狠劲比平时还大,现在脸上的污垢不是洗下来,是搓下来的。大清早,只要她屋里吱吱哇哇乱叫,大家就知道玉兔在经受洗脸的残酷仪式,叫声暂停时,大家知道嫦娥在洗毛巾。从毛巾上拧下来的水,往玉鸟背上的窟窿里倒,勉强冲一冲尿骚味。由于两人的定量加起来也不够冲大便,嫦娥便忍辱含羞地拉着玉兔去院里的厕所,腰上都挂着一嘟噜香囊,手里都举着一把燃着的香,她母女俩的专用红地毯从女厕所门口一直铺到最里边的台子上,还掏了一个洞露出便坑。别人都自觉地不踩红地毯,其实地毯外也是干净的云石地面。在公用厕所里相遇,多少有点患难与共的意思,于是她和弄玉一人蹲一个坑,说上了话:“五升水,还要扣一升给厨房,还要攒下来给佣人洗衣服,哎,”嫦娥叹息道,“夏天可怎么过啊。”弄玉说:“少活动就是了。”“你去跟他说说吧,偷偷给自己家加点定量嘛,他听你的。”“他也不听我的。”恐怖的是扶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了:“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夫人们,跟着我受委屈了。”俩人都噤声了。弄玉偷着笑,嫦娥羞愧难当,她知道多嘴多舌不合妇道,且是休妻“七出”之第四出,便悉悉索索一通完事,跳下台阶,举着香,踩着红地毯跑了。
  这一年北方地区只有咸阳所在的内史郡没有旱情。如意来信说:夏天子午岭可美了!野狐丝、翠雀花、金线草、银线草都开了,那些胖乎乎的蜜蜂直往花芯里钻,把屁股露在外面,可傻了,张璐教我用树叶折个指套,揪住蜜蜂的屁股,把刺拔出来,舔它的蜜汁。嘿,姐姐,我们挺幼稚的吧?其实张璐是个挺成熟的人,他不光会过日子,还很会说话,什么事经他一说就很有意思,我能够跟他逛五十条大街不觉得累呢……此时的上郡,平民家里恐怕和空中城被围时一样,将军府稍好些,弄玉和菲菲尽量不擦身,不往外跑,不出汗,好多喝些水,而嫦娥不惜渴得嘴唇裂开也要保证每天擦澡,傍晚乘凉时,玉兔软绵绵地靠在她腿上,失神地瞪着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弄玉让菲菲送来一小碗水,玉兔抢过来就灌,呛得直咳嗽,那碗都把她的眼睛鼻子捂住了。现在嫦娥也不嫌别人的碗脏了。但是有一天吃香瓜时,她尝到切开的瓜片上有铁味,老毛病又犯了,她劈手夺过玉兔手里的瓜扔下,把玉兔拽回屋。“哭哭哭,越哭越口渴!”但是接着传出了她自己的哭声:“妈妈也受不了了……妈妈也渴,也想吃瓜,可那刀是切过生肉的……我们不能回家,爸爸不回家,我们就不能回家……”娘俩抱头痛哭,外面的人揪心得连瓜都吃不下去了,“妈妈,叫爸爸回去吧!”“等着吧,他爸爸叫他回去,他就能回去了,我们跟他回去……到瑶池去玩,八条河流到瑶池里,那儿才不会缺水呢,水多得要溢出来,三丈的大鲸鱼往天上喷水,还有瀑布,还可以坐大龙船……”她越说越忘情,“我们跟爸爸回去,看赛狗,看赛马,看斗兽……我们还接着养那头大象、那两只白鹿……我们的家又大又舒服,屋里放着冰块,哪像这儿热死人,哪像这个憋屈地方才四十间房、八个套院、四道回廊、四道直廊、两个鱼池、四座小桥、八个亭子……”扶苏推开门,温柔地说:
  “回去吧,父皇又没说不让你们回去。”嫦娥瞪着泪眼,将信将疑地瞧着他,扶苏笑了,“别想什么‘妇人从人者也’了,你不是嫦娥吗,你和玉兔应该住在月宫里呀。”
  嫦娥和玉兔回宫了。弄玉却不愿意把扶苏一个人撇在灾难中。从扶苏那儿,从来往的官员那儿,她知道了一些事,她知道春小麦已经无望,再旱下去连秋粮也不能保证了,她知道在风灾中丧失家园、在春耕中颗粒无收的农民正涌进城里行乞,他们什么也讨不到,只能等着饿死,因为城里也在挨饿,她还知道北方有农民造反抢粮,当地驻军没能镇压他们,因为那些士兵就是他们的儿子和兄弟,造反者以为自己的力量会越来越壮大,手里的菜刀和锄头会变成剑和戟,会一呼百应,一直开到咸阳去,夺取政权,改朝换代,把赋税统统取消,把罪犯统统赦免,但是他们刚走出家乡就被消灭了。这段时间,扶苏和弄玉的枕边话像一个官员和幕僚在议事:
  “朝廷还不减免赋税?”弄玉问。
  “减免了赋税也不行,”扶苏说,“居民连口粮都不能保证了,外面正在饿死人。”
  “开仓济民呢?”
  “这是郡守的事情。我们只能控制军队。”
  “秋粮有救吗?”
  “这就是神的事情了。”
  白天,弄玉骑马去看无定河还有没有水,这让她感到畅快,她做姑娘时就这样自由地驰骋,干自己的事。她看着无定河的涓涓细流,庆幸上郡还没有落到赤地千里的地步。她看见灾民剥树皮吃,从苍蝇盘旋的死人身上割肉,还看见一个男人在路边卖他的妻子,标价为一斗米,这样,他自己有一阵子不会挨饿,他妻子也有个吃饭的地方了,弄玉把身上的钱和首饰统统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家去。她回去对扶苏说了一个引水方案,这听起来像过家家,即使可行也只能挽救秋粮。扶苏给皇帝去了一封信,请求减免赋税、发放赈灾粮,以免再次出现暴动。
  皇帝回信让扶苏少操心地方上的事,做好监军就行了,“真人不相信,曾经驱逐匈奴的大军,连锄头菜刀的暴动都平息不了。”扶苏后悔自己多写了一句话,“暴动”,这危言耸听的字眼,不仅对那铁腕独裁者毫无劝诫,反而激怒了他。瘟疫开始流行了,这是吃死人肉、喝脏水、大热天不洗澡的恶果,人们还在担忧蝗虫,它们总是在灾年来凑热闹。官府已经进行了十三次祭天,民间祭天不计其数。当弄玉听说无定河边六个县的黔首正打算用童男女祭天时,她换上皇室的黑衣,带着三百名士兵冲到河边。烈日下,一对童男女五花大绑跪在祭台上,周围人山人海。弄玉厉声喊道:
  “这不是祭天,是暴行!”
  童男女的家人跪行到弄玉的马蹄下,不停地磕头,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圣女显灵,他们的儿女抓到这个倒楣的阄,马上就要被大石头砸成祭牲了。弄玉接着喊话:
  “无定河还没有断流!朝廷还在商议赈灾之事!请大家挺一挺!”
  这时,人群中传出一声怒骂:
  “妈拉个逼!你们这些吃闲饭不管闲事的贵族!”
  上郡监军夫人急了,她说:
  “以驻军的名义,我保证:无定河水会流到田里!”
  回府后,她第一次被扶苏臭骂了:“你保证!你凭什么保证!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你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真的管用吗,啊?要是管用,我们还不早就用了?”菲菲吓哭了:“别打妈妈的屁屁!”对他来说打屁屁是世界上最严厉的惩罚。扶苏口气缓了缓,指着菲菲说:“你赶紧带着他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弄玉心虚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话都说出来了……”
  “你话都说出来了!这一句话会毁了全军的声誉你知不知道!”
  逼到这一步,扶苏只好连夜召集上郡的水利专家、地方官,研究他小老婆提出的那套过家家的办法--用桔槔把河水提起来,通过木槽引到田里。要想在整个上郡这么干,至少需要三千套桔槔和引水槽。大家琢磨来琢磨去,觉得这也未必不可行,既然当今的人们能把一座山移到咸阳宫,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救灾方案很快开始实施了。他们开仓济民,不等皇帝诏命了,一切后果由扶苏承担;派军队维持秩序,以防劫粮;哄抬米价的商人受到了严惩;发放安葬费,督促死者家属深埋尸体;修建收容所隔离病人;发放药剂;外地流民以工代赈,和军队一同引水入田;桔槔和木槽赶制出来了,一条条引水线架起来了,河边的人拉着桔槔上的绳子,像打井水一样提起一桶桶黄水,田里的人忙着从木槽里接水灌溉……灌溉之后,又筑堤修渠,预防大旱后的洪涝,这时干风正呼呼地吹着,闷热到极点,有个当兵的抬着干泥巴,开玩笑说:“涝了才他妈痛快呢,老子愿意被水淹死,也不愿意渴死。”这话说出没几天,一场雷霆暴雨就来临了,那是雷公憋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的渲泄,一夜之间,无定河的大桥被淹没了,有人看见一辆马车过河,像飘在水上一样,但是它在河中央突然沉了下去,人们这才知道,桥已经被激流冲断了。但是还有人在岸上的泥汤里打着滚,幸福的眼泪和雨水一起流淌。
  那年冬天如意写信告诉弄玉一些事。一天早晨她出来倒水,发现一把尖刀扎在门背后,扎着一张带血的布条,打开一看,竟然是百里桑的信,竟然说他被土匪关在一个带刺的铁笼子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求家里速速拿钱去赎他。下面又有土匪的留言:皇子妃的养父,拿金子来赎你儿子,他有多重,就拿多少金子来!到青盐泽去打听,有人截道就让他们看那把刀!你不相信这是你儿子吗?十天之后我们送他的耳朵来,再不相信,过五天我们送他的鼻子来,再过三天送眼睛,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头,二十天之后,你可以把他的头、眼睛、鼻子和耳朵拼起来认一认,看他是不是你儿子。一个血手印按在整封信上。百里冬看见它,一下子清醒了,他抄起铁锹冲到自己卧室里,撬开地砖,掘出一口铁箱子。这就是当年用来赎卢敖、又被田鸢完璧归赵带回空中城的一箱黄金。百里冬记得里面装着四千两黄金,但是上秤一称只有三千九百两。他纳闷了:难道金子也会老吗?仔细回忆又想起来了--当初田鸢配钥匙,拿走了一百两。  
  这箱金子跟鄂尔多斯高原有缘,它注定要留在那儿。这回,送它去的是百里冬、张璐和张璐的几个朋友。张璐的朋友是一些眼冒凶光的壮汉,身上还藏着剑,看见他们,如意忽然觉得自己对张璐了解太少。他们进入鄂尔多斯高原深处,剪径的散匪看见那把尖刀,就给他们放行,张璐的朋友居然还能跟他们对上几句黑话。在渺无人烟的青盐泽畔有一家孤零零的客栈,它是匈奴人灰飞烟灭之后留下的残垣断壁,它看起来像远古的遗迹,他们住了进去。除了他们没有任何客人。客栈老板是个独臂人,他看见那把尖刀,就请他们吃包子。包子馅的味道怪怪的,不像猪肉不像牛肉不像羊肉不像鹿肉……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么膻的肉,等他们明白这是人肉,包子已经下肚了。独臂人让张璐跟他走,两个店伙计抬着金子跟着,其余人留在客栈等着。他们进入贺兰山的迷宫,一道只容一个人过的石桥横在万丈深渊之上,对岸是悬崖绝壁。独臂人和抬着二百斤金子的喽罗稳稳当当地过桥,张璐几乎是爬过去的。喽罗和金子消失在峭壁后面,独臂人带张璐攀着树枝、枯藤和石头向上爬,从一块横着的岩石下面爬进山洞,找到铁笼子里奄奄一息的值二百斤黄金的肉票。  
  百里冬在客栈里看见肉票,大呼上当,立刻要跟张璐他们拼命,他觉得张璐和绑匪是一伙的,这肉票黑不溜秋、人高马大的,耳朵上还挂着骨头耳环,哪里是他儿子,分明是一个蛮子。但是这个蛮子又说咸阳话又说云中话,他说:“爹!我就是桑儿!我就是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围棋天才的桑儿!我就是编蓬莱国故事还把自己写成无所不能的巫师的桑儿!我就是在心灵瘟疫的危难关头躲起来一边写诗一边搓小鸡鸡的桑儿!我就是经常被您骂‘脓包蛋’的桑儿!我就是大年初一戴上白鹿皮弁的桑儿!‘弃尔幼志,顺尔成德。’这就是我就是我!爹!别这么瞪着我,我就是本来像您一样长不高的桑儿!但是在野人堆里我又长个儿了,我被他们施了魔法了!”百里冬又糊涂了,这小子说的千真万确,可他的长相又那么陌生,说实在的他比儿子威武得多,他要不是儿子的灵魂附体,那恐怕就是被一头豹子吃下去又重新生出来了。  
  百里冬将信将疑地把他领回家。容氏和如意也拿不准他是不是真的,容氏记得这孩子是个包茎,但脱下他的裤子一瞧,他的阴茎像个男子汉一样威风。他说他就是被判处终生流放的百里桑,他在南越的丛林里遇到了马戏团--就是当年到空中城表演心灵巫术、把城墙变没了的那支马戏团,就是把孔雀带来、把田鸢和莺夫人也带来的那支马戏团。这些事他都没说错。他胡吃海塞了一顿,又痛痛快快地泻了一通,这是由于在山洞里饿得太久,肠胃一下子受不了半只鸡、一盘烤羊、五个卤蛋、一罐猪蹄汤、一盆水煮鱼、一锅红烧驴肉、一锅甜烧肥猪肉还有好多他没看清的好东西。然后他接着说,他跟马戏团周游世界,已经周游了四圈,他好像重新发育了,长高了,长精神了,他也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但这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马戏团在他身上施加的一层幻术的罩子,他们不来念咒语,这层罩子就去不掉,但他宁愿留着它。当初他们问他愿意变成什么样,他可高兴了,他从小就恨自己矮、自己瘦,现在重新做人的机会来了,他要这副模样--又高又大、白白净净、结结实实,脸蛋还很英俊,他要马戏团参考当今皇帝的大公子扶苏的模样来打造他,于是马戏团让他好梦成真。后来在周游世界四圈的旅途中,他被世界一而再再而三地晒黑,马戏团就懒得管了。周游世界第五圈时,他忽然想到自己早已解放,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他已经逃脱了恢恢法网,他就打算回家看看。他住在客栈里,忽然听到人喊马嘶,一群提着剑的人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他以为临时执法队的士兵还在执法,还认得他,要把他送上咸阳宫广场的断头台,把他肢解了,喂给几年不散的兀鹫,因为他擅自返回文明世界……可是,实际情况比他想的好到哪儿去了,这只不过是土匪来拉票,他们一拉就拉一个村的人,或者一个客栈的客人。他们把肉票们捆成一串牵着走,用棍子轰着走。肉票走快了,土匪就喊:“软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头,走慢了,土匪又喊:“硬巴些!”用棍子打他们的屁股。这些黑话的意思,土匪也不教一教,只让他们在棍棒下自悟。于是他们明白自己不仅叫肉票而且叫“叶子”。叶子们的队形不像样,土匪就给他们搞军训,“软巴些!”“硬巴些!”只有这两种口令。他们被拉到山洞里,土匪头子举着马灯从他们脸上看家境,然后把他们一个个倒吊起来,拷问家在哪儿、家里有多少田,说得少就往死里打。他们的行话管这叫“捋叶子”。按每人自报的田产定赎金,按家的远近定赎期,派喽罗去送信,他们的行话管这叫“发帖子”。  
  听到这儿,百里冬把有血手印的信拿出来问他:“就是这个?”百里桑说:“对,这就是土匪发的帖子。如果您不管,他们还要跟帖,跟帖就不客气了,会有我的耳朵、鼻子、眼睛、脑袋。他们不让回帖,您要想讨价还价,他们就在肉票身上扣下一些东西,赎金不够,也扣下一些东西,我看见一个肉票,该用三万钱赎,他家只送来五百钱,土匪就放他一只脚回去,他家里又送来五千钱,土匪放回了他的下半截身子……”容氏打断道:“别提那个了!快说说你自己的事。”百里桑接着说,他求土匪杀了他,但是土匪看他像大户人家来的,听他说话还有咸阳口音,偏不杀他,成天拷问他。他寻摸着机会逃跑。有一天他得救了,他看见一个熟人是土匪的小头目,就向他大声呼救,这小头目走过来,认不出他来,他说:“是我!蓬莱之筮,瀛洲之甲!马戏团在我脸上施了幻术!”这位熟人,是对幻术深信不疑的,他就向大当家的求情,大当家的愿意给这个面子,但另一个小头目不高兴,因为这是他抓来的肥票,按规矩他能从赎金里提一成。当时土匪们猜想这一票值十来万钱。  
  大当家的到底还是把他放了。但这是假的。他走到青盐泽畔的客栈里,吃了有麻药的人肉包子,人事不省。他醒来时被绑在马厩里,土匪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诈他:“明明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说是闯江湖的!”他不承认,土匪又用香烧他的皮、把棍子伸到他屁眼里搅、把杠子压在他膝盖上……于是他招出自己是云阳百里冬家的,家里可出十万钱赎他,土匪不满意,要割他的鸡巴,他才把赎金提到了十五万钱。然而几天后他的鸡巴又受了一场惊吓:“十五万钱!阉了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谁,你以为我们打听不到?你个王八操的,你爹是皇子妃的养父!”于是赎金由土匪们定了,他也不知是多少。如意告诉他,那是和他一样重的金子,他笑着说了又一句证明身份的话:“爹,这样的事您干过三次,第一次,马戏团的人说那头孔雀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您用二十斤金子买了它,第二次,老巫医说卢敖有多重,他就值多少金子,您又用四千两黄金去赎他,这一次……”容氏说:“这一次的三千九百两黄金,是我们家最后一点浮财,我们的田产,在你流放那年就被籍没了。”听见这话,百里桑哭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擤擤鼻子接着说,他被土匪关在马厩里,扣在一口钟下面,免得他那个熟人看见。他们在他嘴里塞上布团,免得他喊,脱光他,绑着他,免得肥票跑了。他们每天一次掀开大钟,扯出他嘴里的布团,让他吃东西。他吃人肉包子会吐,他们就把他的头摁在马料槽上。他回到大钟里面,把尿撒在钟口,把土濡湿,用脚指头抠洞。土匪发现以后,把他弄回了山,关在那个铁笼子里。他还告诉大家,这事绝对与张璐无关,土匪绑他时,绝对不知道他是谁。匪巢里的那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伙伴田雨。大家懵了。过了好一会儿,如意最先明白过来:“这就是说,田雨当了土匪?”没人敢把这消息写信告诉海边的莺夫人,在后来的日子里,莺夫人仍然以为田雨在旧宫看房子收租、时不时去陪将军下盘棋、可怜兮兮等着将军帮他终生免除徭役。
  百里桑这一变,连他父母都认不出来,外面就更没人认识他了,他就在家里安心住了下来。家里还顺利为他申报了户口,他算是百里冬的第三个儿子,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马戏团拐走了,多年的流浪生活把他成了黑大个,和他的矮子父亲毫无共同点,但是当他光屁股耍蛇时,他爹认出了他屁股上的胎记。户籍官让他把裤子脱下来检查,果真看见个胎记,和现有的世界地图的形状一样。被马戏团拐走的故事与他的实际经历比较吻合,这样他就不容易说漏嘴了。
  但是无论他怎样脱胎换骨,他还是过去那个大懒虫。每天中午他眯着眼睛来到太阳光下,打几个哈欠,伸伸懒腰,躬着身子钻过餐厅的门,把容氏怀着一腔慈母情为他做的一桌美味佳肴当成早点一扫而空,然后像偷过嘴的熊猫一样扬长而去,那些脏碗脏盘都归妹妹。如意在厨房里,没好气地把碗弄得叮叮当当,嘟哝着:“这倒好,家里雇不起老妈子,我成老妈子了。哼,半只鸭子,一锅红烧肉,他一顿就吃完了,等着吧,二少爷,等着吃马齿苋。”晚餐简简单单地喝点粥吃点素菜,他那由幻术打造的高大躯壳里居然产生了真正的大汉的苦恼,吃完饭,天还没黑,他就一个劲喊饿。张璐那种仿佛念过咒的美粥他倒爱喝,一人就可以干掉两锅,现在要熬三锅才够全家人喝。
  家里在坐吃山空,容氏开始琢磨生财之道了,她和如意到子午岭上采了很多腊梅花,可是用腊梅花做出的青春膏不能让人一夜之间变白、让姑娘明目善睐、让妇人脸上的皱纹消失,不好卖。母女俩的手都冻裂了,而百里桑宁可从餐厅逛到卧室、睡一觉之后再从卧室逛到灵堂、从灵堂逛到马厩车房、从院里逛到雪地里,也不肯帮她们洗洗碗。同样逛来逛去的还有他爹,他跑了一趟鄂尔多斯高原,忽然发觉一双老腿还有力气,就不肯闲着了。他经常在门口、院子里、楼梯上碰见儿子,但互相看一眼,又各逛各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一天百里冬忽然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对这个归来游子说:“还会下棋吗?”于是他们父子俩有了一点乐子,百里桑依然能让父亲三子,这仿佛说明他的灵魂没有跟着躯壳一起变。
  他跟街坊的孩子们玩到了一块儿,一起堆雪人,他兴奋得大口喷白汽,还念念叨叨:“老胡子把城堡围了十五天!渴得喝尿了!”他捧起一大把雪往雪人身上夯,“突然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我们趴在地上舔雪!”说着,他就跪下来啃雪人。容氏叮嘱他别说空中城的事,又向邻居们放出口风:我这儿子有毛病。从他们家门口可以清楚地看见咸阳宫后面的地图山,有一天,百里桑突然指着那儿,对周围的人大呼小叫:“不对,不对,世界不是这样的,比你们想的大得多!”容氏吓坏了,一边堵他的嘴一边把他往回拖,生怕他因为藐视皇帝发布的正确的世界地图再给抓起来。但是他忍不住要向人们抖落他周游世界的见识。他说世界上有像炭一样黑的人,他们用塞满了草的小牛皮骗母牛出奶,他们把一种红色的草熬成汁倒进河里,鱼就醉了,浮到水面上让他们捞,来喝水的鸟也醉了;他说有一个岛上的人吐唾沫欢迎他们,招待他们吃烤蚱蜢、烤蜘蛛、煎蚂蚁、凉拌蚊子,那儿的蚊子有这儿的苍蝇那么大,那些人津津有味地嚼着,马戏团的人也哭丧着脸吃着,最后他们拔下马戏团的船上的铁钉,换上了金钉子,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铁;他说他看见了外国的空中城,那不是山顶的城,是一座人工的山,也不是用墙围起来的,而是袒露着的一层层巨大的平台,每层平台上都有花园,花草绿树一直长到天上,还有层层落下的水帘,他们管这叫“天堂”,说着说着,他露了几句外国话。经常看见一群大人小孩围着他,听他神气活现、指手画脚地神吹,容氏也不管他了,反正他说的是周游世界的事,不是百里桑的事。他还很会卖关子,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他突然说:“谁给我买只烤羊腿去?”于是就有人给他买,他吃饱了,接着侃。他说有个岛一年到头冒白烟,通红的岩浆像铸剑的铁水一样顺着山沟流,把螃蟹放进去过一会儿就可以吃,地底下整天轰隆轰隆响,那倒有点像……说到这里他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像他小时候编故事写的蓬莱国;他问:“谁给我买个卤猪蹄去?”有人买了来,他又说,他们在海上迷路了,乌云中一团火为他们指引了方向,驶近一看,那是世界上最高的灯塔,熊熊烈火撕咬着三角形的塔顶的铁栅栏,照耀着整个港口,它好像比咱们的通天塔还威风呢;还有海边的攻城战,城墙上的千万只盾牌把阳光反射到海上,点燃了敌人的船;还有外国的国王用敌人的兵器铸造的巨像,它只有一尊,但比咸阳宫广场的铜像高一百倍……听故事的大人们相信他真的有毛病,没人给他买烤羊腿卤猪蹄了,那些地方,不知是他是真的去过,还是做梦去过,但他霸气十足地讲下去,讲给孩子们听--那个四季如春的国度,到处都是逼真的塑像、漂亮的圆柱、整块岩石凿成的房子、红色的石壁、圆形剧场的废墟,那里的人,白得像有病,但是头上长满金丝,眼睛是蓝宝石,他们用一木桶一木桶的红酒把马戏团的人灌醉,感谢他们把城市变成大海的幻术表演,又很稀罕他们带来的糖,这些人连糖也没吃过,真够可怜的,用一斤糖可以跟他们换六匹马;别看他们不会吃,却很有想像力,大地是个球这件事,他们早就猜到了,人人都信,而咱们这儿,只有马戏团相信,因为走着走着就回来了,又见到了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在餐桌上,他悄悄告诉家里人,他见到了田鸢,没打招呼,当时田鸢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吃桑椹吃得满嘴黑,那个女的回过头来,把他吓了一跳,他以为弄玉和田鸢私奔了,仔细看她比弄玉矮,比弄玉黑一些,只是长得像弄玉。过不多久,真正的弄玉回来了,百里桑低着头说:
  “是,我就是你弟弟,就是支使孔雀送信的那个家伙……一瞬间洗去血丝的眼药水,这是咱妈配的。”
  就这样,他向家里所有人证实了他是百里桑。
  新年后张璐家来纳彩了,婚期定在三月份。此后张璐就再也没来,百里冬一边跟儿子下棋一边念叨:“咦,他就不来跟我下棋了?老输给你,我都输腻味了。”百里桑说:“老喝妹妹熬的粥,我也喝腻味了。”容氏在旁边清点嫁妆,说:“都定婚了,人家不避嫌啊?”百里冬看看夫人,她正在把卖不出去的青春膏装进箱子,让女儿出嫁后像婴儿一样嫩,让公公婆婆舍不得使唤她干重活。他笑了:“哦,我的棋友变成我女婿了。”容氏说:“你该招个上门女婿才是。”百里冬说:“是啊,怎么没想到呢?”容氏说:“别害人家孩子了,当上门女婿,服徭役、兵役都比别人久。”百里冬沉吟不语,他又一次意识到他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平民了。晚上,容氏尽其所知教如意在平民人家做媳妇的艺术,教她怎么讨公公婆婆喜欢、妯娌怎么和睦相处、丈夫需要些什么、会对她做什么……如意的爱情就是这样平凡而顺利。有一天菲菲扑到如意怀里说:“小姨你快给我抱个小弟弟回来,我在这儿等你。”如意羞得满脸通红,弄玉在后面笑。她在家里一直住下去,等着看妹妹出嫁。但是过不久,张璐家来了一封退婚书,完全完全无法挽回——张璐被通缉了。如意大病一场。一天晚上她倒洗脚水,黑暗中闪出一个人,把她拉到了北边的墙根下。张璐穿着黑衣服,像透明的一样,只有一张白白的脸显得真实。他对如意跪下,说一辈子对不起她,他们家来纳彩的那天,他和一帮人跑到东郡去,在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如意把这事告诉了弄玉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遇见的是不是一个鬼。
  幸而还有菲菲在,家里才没有被如意的阴霾完全笼罩。下雨天,菲菲盯着屋檐下的水帘说:“房子尿尿了。”百里冬笑了笑。阴天,菲菲说:“太阳盖被子了。”百里桑夸这孩子是个诗人。晚上,菲菲躺在姥爷、姥姥中间,咿咿呀呀、香喷喷地讲故事:“香肠来了,厨房妈妈说:‘洗个澡吧。’香肠说:‘不行。’厨房妈妈说:‘不洗澡妈妈不爱,菲菲也不爱。’香肠哭了,厨房妈妈就把香肠放在锅里洗澡,把它洗干净给菲菲吃……”他的故事先把姥爷姥姥哄睡着,再把自己哄睡着。姥姥不让他吃香肠,因为据说街上卖的香肠是用不新鲜的肉做的,他就眼巴巴看着别的孩子吃香肠,自言自语:“人家的香肠。”晚上他正玩在兴头上,大人吹了灯,他就望着窗外的月亮,无限向往地说:“人家的灯。”姥姥说:“叫你爸爸来,把那盏灯摘下来给你。”他相信月亮挂在姥姥家屋顶,高个子的爸爸够得着它。老人们舍不得弄玉把孩子带走,弄玉就问菲菲:“妈妈去叫爸爸来摘月亮,你在这儿等着好吗?”菲菲痛痛快快地答应:“好吧!”弄玉就撇下他,走了。
  去年,在肤施等着她的是大自然的风灾,今年是爱的飓风。扶苏一看见她,就追着亲她,急火攻心、毫无章法地摆布她。她躲着说:“不行,还没洗澡呢。”扶苏说:“不用洗,就这样。”她说:“窗帘还露着光呢。”扶苏跳起来拉上窗帘,又扑过来金戈铁马、高歌猛进地要她。“美人啊,自己送上门来的美人!”他好像刚刚认识她似的。从来没见他这么贪婪又这么凶狠,她都有点疼了,但她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扶苏在高潮中突然发出的一股异香让她完全晕了,但扶苏自己闻不到。
  孩子不在,他们回到了初恋的时光。外面刮风下雨起沙尘,他们在屋里变着花样干同样的事情。有时候这位监军不得不去监他的军队,弄玉在家也做一些宁静高雅的事情。当她弹筝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淑女立刻被按倒在筝台下。当她写诗的时候扶苏回来了,这个思考的女人立刻被剥得精光。这一系列游戏被他们叫做“皇太子私闯民宅”。孔雀送了一封信来,如意替菲菲写了几个字,问爸爸什么时候来摘月亮,弄玉回答道:正要摘呢,妈妈正带爸爸爬通天塔,爬到塔顶就可以摘了。有一天扶苏把她拉进一间从来没人住过的屋,只见四壁都是镜子,地上铺着席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摆设。这就是扶苏最近悟出的道理——最简单的才是最有意思的。他们俩脱光了缠在一起,往镜子里看,这就是扶苏所要展示的,肉欲的整体效果。
  当镜子屋也不能让弄玉在一回合中达到三次高潮时,她便缠着扶苏玩更大的游戏——私奔。他们骑着马离开肤施城的时候,大地还是一片枯黄,他们往东走,渐渐看见了沙丘上的毛茸茸的绿草,渐渐看见了山沟里的一簇簇新绿,它们散布在满世界的消沉的灰色和暗绿色中,白色的野杏花、粉红色的野桃花开了,不知名的灌丛的鹅黄色的叶子长出来了,一些黝黑的树干上挂上了风铃般的嫩绿色的圆叶子,世界渐渐变得郁郁葱葱。
  弄玉说:“春天来了。”
  扶苏说:“我们眼看着春天来了。”
  弄玉说:“我们正在走进春天!”
  扶苏说:“是我们把春天撒在了路上。”
  弄玉用马鞭扫了扫他:“哼,我刚想这么说!”
  他们还把爱撒在路上,山风里飘来一股香味,他们会做爱,看见一汪清泉,他们会做爱,走进一片鲜花,他们会做爱,迷路了也会做爱……他们把爱留在客栈里,有时候故意找劣等客栈住,那种摇摇晃晃的床和好像粘着许多人汗水的蚊帐,糟蹋起来更有快意。也可以说这是当今皇子和皇子妃在微服私访体恤民情的旅途上不定点地搞一些繁衍生息的仪式,保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当他们来到邯郸的时候,柳絮满天飞,扰得人睁不开眼睛,弄玉有点明白双头人为什么要用柳叶上的露水做隐身糖浆的原料了。她希望扶苏好好地了解她出生的这座城市,而她让扶苏领略的,也无非是她让田鸢见识过的那些——路边的酸萝卜摊,李牧的衣冠冢,刻着她家谱的石碑。孔雀恰好在这时候送信来了,菲菲问爸爸妈妈爬到哪了,弄玉回答:爬到通天塔第五百层了,还差一千层呢。大概该爬一千层的时候,他们“私奔”到黄河北岸,这是弄玉人生中回忆最多的地方。他们登上空中城的废墟,弄玉把扶苏领到自己住过的屋子前,指着那残垣断壁说:
  “就在这间屋,我十四岁时梦见了你。”
  门口的花圃,现在全是荒草,匈奴人挖的洞还大张着嘴,弄玉说:“我妹妹是个乌鸦嘴,她小时候唱什么‘狐狸顺着山坡走叼走一只老母鸡’,结果我被匈奴人拖走了,就从这个洞拖走。”黄昏来临,这些遗迹变成了发红的暗影,高悬在上面的明净的天穹、亮丽的晚霞,仿佛不是今生今世的。一个穿羊毛坎肩、手执马鞭的孤独行者出现在破败的大门口,他望了望他们,然后慢慢踱过来,他打扮得像个牧羊人,但有军官的沉稳和土匪的机警,他的脸好像有四十岁,但他真实的年龄在眼睛里,那还是一个年轻人的清亮干净的眼睛,在他消瘦、早衰的脸上,这双眼睛凸了出来。弄玉仍然能认出他是田雨。
  他们一起缅怀这遗迹。快乐的青春作坊的墙上有镶过镜子的凹痕,还扎着锈得掉渣的铁钉,一些褪色的花瓶子陷在土里。木材库成了耗子窝。孔雀笼里来了一群麻雀,它们找到已经石化的糠,啄了啄,又唿啦啦飞走了。风吹雨打把愚公井变成了一个烂坑,血渍上长出了小白花。书库里有一只黑山羊在东张西望,双头人喝剩的隐身糖浆还在小套间流淌。透过墙上的大缺口,他们看见黄河在暮霭中幽幽闪亮。
  “我走了,”田雨跨向那个大缺口,“你们也早点回吧,今年不知会发生什么。皇帝东巡,身边的公子只有胡亥。”
  话还没说完,他走了,弄玉还没来得及问土匪的事,还没来得及说百里桑的事,他走了。山坡上乱舞的荒草,像坟场上一样,把他孤独的身影卷了进去。
  “他知道的挺多。”扶苏说。
  过一会儿,山脚下出现一个黑点,那是田雨在策马狂奔。弄玉目送他远逝。前方,即将吞没他的鄂尔多斯高原,在氤氲地气中颤动着,毛茸茸的铺满黑草,犹如一个恶魔呼吸着的胸膛。弄玉摇着头说:
  “他在城堡里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国君为什么要听说客摆布。”
  “走吧,我们也走。”扶苏说。
  “嗯,我还没逛够呢。”弄玉又笑了。
  她愿意往西走,到西王母住的地方看一看,扶苏曾告诉她黄河从那里来,她也愿意往东走,走到她没见过的大海里,她甚至觉得自己有力气在帝国的疆土上画个大圆圈,就像她那伟大的公公正在做的那样。但是扶苏累了。他们在云中城里住下,这一宿特别闷热,他们要了个双人间,分开睡。早晨上路,他们又为没有把这个客栈亵渎亵渎而感到遗憾。走到中午,他们又是大汗淋漓,空气中好像都有水珠。在最难熬、路边的羊也像狗一样吐出舌头的时候,他们进肤施城了,突然一阵痛快淋漓的狂风袭来,接着是一场瓢泼大雨,扶苏策马狂奔,喊道:“快跑呀!回去洗个鸳鸯浴!”弄玉兴高采烈地跟着他:“好啊,隐身人!”街上被大雨冲得空荡荡的,他们闯进了最后一条街,一个女人站在蒙恬官邸的墙根下,墙头的琉璃瓦挡不住雨水,她湿透的裙子紧紧贴在年轻窈窕的身体上,她直勾勾地瞪着并辔而来的两个人,一动不动,但是当他们快要冲到门口时,她一扭头跑了。她的脸,弄玉没看清,但在劈头盖脑的暴雨中睁着的那一双惊惶的大眼睛,她看得清清楚楚。扶苏的马慢了下来,弄玉发现他在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那个女孩为了跑得快些,把裙子撩了起来,她消失在街角,扶苏的眼光也收了回来。
  “她是谁?”弄玉问。
  “不认识,”扶苏狠狠抽了一马鞭,“躲雨的吧。”
  “躲雨不在人家屋檐下躲,跑到墙根下躲?”弄玉心想。
  他们拴好马,挂好鞭子,来到后院。弄玉绕着天井跑来跑去,叫仆人出来兑洗澡水,拿衣服。扶苏在堂屋里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耷拉着脑袋,垂着手,脚下积了一滩水,马鞭居然还在他手里,滴着水。弄玉跑过去问:“你洗还是我洗?”扶苏抬起头来,一脸的恍惚:“啊?”弄玉夺过马鞭扔掉,把他往浴室里推:“洗澡呀!我说洗澡!快去,别着凉!”扶苏回过神来了:“哦,洗澡,一起洗,我说过洗鸳鸯浴的。”他打起精神吩咐仆人:“把鞭子送到马厩里去,别的事不用管了。”他还伸手搂了搂弄玉,但是弄玉那双挑起来的、能够看穿他的心的眼睛,他不敢正视。到了浴室里,他慢条斯理地脱衣服,叠放在木台上,弄玉三下两下扯掉脏衣服扔在地上。等弄玉踏进浴缸,扶苏突然把自己的脏衣服穿上了。
  “我去趟厕所。”他说。
  他这一去,好像掉进了茅坑。弄玉坐在浴缸里一动不动,听着雨声,盯着水面下自己的腿。水凉了,扶苏才回来,他说他拉肚子了,弄玉不言语。他们各洗各的,洗了一个冷冰冰的鸳鸯浴。他两腿之间,被雨浇蔫、泡得白生生软绵绵的那条虫,耷拉在水下。隐身术时代的爱情的纪念活动就这样收场了。他们各自擦干,安安静静地回房。躺下时,弄玉发现窗帘没拉严,她知道这时候再说“窗户漏着光”,扶苏是没有力气起来的,她就自己起来拉上了它。扶苏平躺着,好像精疲力竭真的睡着了,她也闭上眼睛,朝墙转过身去。当她差不多应该睡着的时候,扶苏悄悄下地,悉悉索索一阵,又没声了。她跳下床来,拉开柜门,看见少了一把雨伞。
  她从没指望过一个皇子会一辈子钟情于她,但这个女人来得太突然了,她就睁着那么哀怨的大眼睛杀出来,生生截住他们甜蜜的旅途,她恨她连消退的工夫都不给他们。她想说服自己:是我太多疑。但她立刻否认自己是一个多疑的人。在扶苏面前她什么也不问,也不屑于雇人跟踪他,在她看来,这种事无需证据,仅凭心就能了解。他们到了何种程度、他出去闯了什么样的祸,她全都知道了。但她还是好奇,她暂时忍着,她想知道的是,那女人用什么把一个皇子勾到手,那张脸在雨中没看清,但她可以肯定上面是有缺点的,作为一个女人,棱角太分明,嘴太宽,而且很可能是香肠嘴,但是她凭什么呢?想起那双大眼睛,弄玉不由得怀疑她让男人勃起的竟然是性格的魅力。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把她的心真的刺痛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干的?那女人的湿衣服紧紧贴在肚子上,那肚子没有一点隆起,难道只有两三个月?“难道就在‘私奔’前不久,甚至就在他追着亲我的前几天?!”
  扶苏恍恍惚惚的劲过去以后,注意到她反常,就主动来亲近她,睡觉时把胳膊伸给她,但她不再枕着他的胳膊入睡,抚摸她,她也无动于衷。她能感觉到这是一种妥协,她当初催他去安慰嫦娥时,他大概就是那样尽义务的。她并不是不想成全他,但她总在他身上闻到生人味,即使他刚洗完澡。扶苏被拒绝一两次,就不再来冒犯她了,黑暗中时不时发出的轻声叹息表明他的心事仍然很重。她忽然想起以前对嫦娥产生的一种看法:用刻意的冷淡来吸引别人注意,不爱她的人是不吃这一套的。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可悲极了,她不动声色地躺着,装做一个人睡得很自在,心里却在翻腾:我老了吗?我的皮肤蔫了吗?我的脸皱巴了吗?我的体型变了吗?可就在三个月以前他还追着亲我、要我,就在前几天他还想和我洗鸳鸯浴。白天,她在浴室里一边洗澡一边照镜子,只觉得除了嘴唇没有以前那么红,自己全都没变,连乳房都像以前那么小,可这也是他爱透的地方呀。她想起以前,就在不久以前,他是怎么对待她的嘴唇、耳朵、脖子、胳膊、胸脯、腿和一切一切的,就哭了起来,“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去办事了,可我知道他在吻那个女人的嘴唇、耳朵、胸脯、胳膊、腿、一切的一切!那个婊子!她还不如我漂亮!她就算年轻也不如我,那个贱人!她哪儿来的?她明明配不上他!把她和我放在同一个男人面前,没有人会要她的,我不服!可我的男人是怎么了,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难道再漂亮的女人也有被丈夫厌倦的一天吗?”她还不明白为什么扶苏竟然不为前几天的失魂落魄找一个理由——就说心里在想父皇带十八公子出巡是什么意思啦、路上累坏啦,那都是理由啊。难道他成心让她分担他苦恋的惆怅吗!
  在扶苏回来以前她用热毛巾把眼睛敷个够,不让他看出她哭过,她不甘心扮演一个被自己深深鄙视的角色——弃妇。她仍然和他说话,心平气和,谈谈周围的熟人,谈谈军队和地方的事,谈谈孩子,除了他们自己,什么都可以谈谈。也就在这时候菲菲又来了一封信:我不要月亮了,我要回家找爸爸妈妈。在孩子心目中,爸爸妈妈还在通天塔上爬着。弄玉告诉扶苏,她要回娘家长住,扶苏追问她为什么不把孩子接回来,她便打破了这心照不宣的局面:
  “我不想碍你的事。”
  扶苏摊牌了,他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他说那个女人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们夫妇俩出游期间,她一趟一趟往这儿跑,卫兵每次都说公子不在,她相信卫兵是在骗她,最后就在雨中死等着,她被浇得大病一场,扶苏那几天情绪不好,只怕自己作孽害了两条人命。
  “她好了,孩子也保住了,”扶苏说,“姓嬴的人不能留在民间,等父皇东巡回来,我必须禀报他。”
  弄玉咬紧牙关听着,眼里没有一点泪光,这些她早料到了。不过她刚刚知道皇帝东巡也会成为她命运中的一个转折点。是的,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她就是第二个嫦娥了,等他的父皇东巡回来,肤施就不是她的肤施了,她在这儿一直以女主人自居,连嫦娥在这儿也被她当成了客人,这儿不仅是她找到隐身人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梦里来过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这幻觉蠢透了。她继续收拾东西,扶苏进来说些愧疚的软话,她也没停下来。扶苏要跟她一起走,被她推下了车。刚出城,却下起了暴雨,扶苏骑马追上来喊:
  “你这个样子跑回去,老人怎么想?”
  这话说对了,她确实不愿意带着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回家。于是她跟扶苏回去。他们俩又一次被雨浇得透湿,弄玉倒想学学那女人的样,也来一场病,但她的身体比她的个性还要强,连喷嚏都不肯打一个。扶苏亲手兑热水,让她先进去,又把干衣服往浴室里送,她洗完后,扶苏又撑着伞把她送回卧室,床已经铺好了,他自始自终像照顾一个孩子。这番殷勤背后是扶苏要娶那个女人的铁打的心思,想到这个,她的心就暖不起来。扶苏上床,她告诉他,不必睡在一起。
  “你就这么恨我?”扶苏问。
  “不,我说过,你娶三千个女人我也不在乎。”
  “不管怎么样,在宗庙说过的话还算数。”
  “什么?”
  “我继承了皇位,你还是皇后。”
  弄玉突然觉得自己被收买了,她重新估量起扶苏对那个女人的感情来,看来它至少值一个皇后宝座。她原来还以为扶苏只是贪恋人家的色相呢。她坐起来喊道:
  “赢扶苏,我认识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皇子。可-她-知-道!”
  扶苏捍卫起这段爱来,他说那个女人根本没奢望嫁给他,她打算单独把孩子抚养大。他还说了一箩筐话,让她对她宽容一些,就像对嫦娥那样。弄玉烦了:
  “你干嘛非要留在这里劝我?你累不累!你想娶多少随便,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三千个我也不在乎!”
  “其实,你也该得到一些补偿。”
  “你说什么?”
  “你也可以放纵放纵自己嘛,你还年轻。”
  弄玉惊呆了。
  “以前不也有几个男人围着你转吗。”他在笑。
  弄玉穿上衣服就走,扶苏堵在门口,不许她连夜走,她乱打乱抓一通,把他的脸抓出了血道道,他还牢牢地把着门。她一头栽倒在床上痛哭起来,过了一会儿扶苏走到床边坐下,一声不吭,也不碰她,现在他除了把守着她,实在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了。熬到第二天早晨,他放她走。她什么也没带,骑马出去,扶苏追了出来,这次却不是拦着她,而是硬塞给她一把伞。
  到了子午岭上,果然下起了雨,她把马牵到树林里,但是树叶上落下的雨点更大更凉,简直浇到了骨头里,她打开他给的伞,又哭了,她有点想回去了,忘掉他的侮辱,学会他说的宽容,去面对那个女人,和她瓜分扶苏的爱,乐天知命地重建这个家的格局,但她忽然觉得扶苏正在释然,因为终于把她打发走了。她蹲下来哭,沉浸在裂帛般的呜咽声中,脑子里一团糟。当她以为自己哭够的时候,睁开眼睛看见一朵白色的山花,颤危危的花瓣上挂满雨点,原来就连这朵花也在流泪,于是她对着花哭得更厉害。眼泪流干后,雨也停了,她牵着马走出树林,一条横跨整个天空的彩霞悬在西边的树林上,亮丽得仿佛能熔化人间的一切悲欢,她伏在马背上,由它驮着走,这还是她当公主时骑着东跑西颠的那匹马,它自作主张把主人带到了通天塔。
  天已经黑了,弄玉坐下来,靠着塔基,听子午岭松涛的怒吼,听塔里轻微的嘎嘎声,也不知它是不是像竹笋一样节节生长着。她觉得石头上的雨水渗到了裙子里,也懒得动一动。她愿意吹着这湿润的风,盯着那些摇曳的黑影,把一生中的一个夜晚用来回顾恍如隔世的往昔,这是她和田鸢常来的地方,田鸢是扶苏刚才说的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中认识她最久的,也是现在离她最远的。现在没有心灵瘟疫了,如果有,田鸢会听见她心里的声音,无论在哪里都会飞来,把她的生活搞得更乱。她不知道如果真的嫁给了他,会怎么样。他会寻花问柳吗?会的,会的,他也会的,男人都一样。他捂得住吗?不行,因为他是个笨瓜,那双鹿眼睛还没学会撒谎。当我冷淡他的时候,他会加倍冷淡我吗?应该不会,他沉不住这个气。当他喜欢别的女人时,会理直气壮地对我宣布吗?他不会!假如他得到了我,他知道来之不易!他会讲宽容的大道理吗?不!他自己还没学会宽容呢,他自己就是个醋罐子。他会劝我放纵一下吗?会为了自己的快活怂恿我去找别的男人吗?不!田鸢不会这样对我,不会,不会,他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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